底映著書案上那一豆燭火，安靜而篤定地說：“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又是那八個字，趙蘊昭皺了皺鼻子，心想這人真是無趣，可不知為什么，她心里卻莫名覺得很高興。
那年她九歲，他十二歲。
這樣的日子過了三年。三年里趙蘊昭親眼看著謝琰舟從一個瘦弱的半大少年長成了清俊挺拔的少年郎，眉目舒朗，儀態(tài)端方，在一眾世家子弟中雖非出身最顯赫的，卻自有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度。太傅授課時他總能對答如流，策論文章更是屢屢拔得頭籌，連父皇都曾在一次偶然的考校后夸過一句“謝家此子，將來可成大器”。
趙蘊昭當時就站在父皇身后，聽見這句話心里甜得像偷吃了御膳房的蜜餞，臉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父皇回頭看見她那副模樣，意味深長地挑了挑眉，倒也沒說什么。
2 年離索
可她沒想到，離別來得那樣快。
建興十三年秋，三年伴讀期滿，謝琰舟按例出宮歸家。消息傳到趙蘊昭耳朵里的時候，她正在跟著女傅學繡鴛鴦，針尖一偏扎進了指尖，血珠子滾出來染紅了半片素絹，她卻渾然不覺，扔下繡繃就往紫宸殿跑。
她趕到的時候，謝琰舟已經(jīng)收拾好了書箱，正站在書房門口同太子趙瑾辭行。秋日的陽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微微躬身行禮，姿態(tài)從容而克制，看不出半分留戀。
趙蘊昭站在回廊拐角處，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團棉花，堵得慌。她想沖過去質問他為什么不提前告訴她，想問他走了以后還會不會再回來，可她到底沒有動。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他轉身離去，一步一步走出她的視線，脊背挺得筆直，始終沒有回頭。
十一歲的昭陽公主第一次體會到什么叫舍不得，也第一次明白，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理所應當?shù)貒D。
謝琰舟走出宮門的時候腳步頓了一瞬。秋風卷著落葉從他腳邊掠過，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自己一旦回頭，就可能再也邁不出那道門檻。
他袖中藏著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素絹，上面歪歪扭扭繡了兩只不知道是什么的東西——那是趙蘊昭前幾日硬塞給他的，說是自己繡的第一對鴛鴦，非要他收著。他接過來的時候面上波瀾不驚，心里卻像被什么滾燙的東西狠狠燙了一下，那熱度經(jīng)久不散，一路燒到他離宮后無數(shù)個挑燈夜讀的深夜。
此后十年，他再沒見過她。
十年間發(fā)生了很多事。
謝琰舟回到謝家后閉門苦讀，十六歲中舉，十九歲金榜題名二甲第三名，賜進士出身。放榜那日整個謝家張燈結彩，連一向不拿正眼瞧他的嫡母都破天荒地夸了他幾句。他面上笑著應付各方賀客，心里卻空落落的，像有什么東西被連根拔走了，風一吹就隱隱作痛。
入仕之后他從翰林院編修做起，一路憑真才實學做到監(jiān)察御史，又因****、整頓吏治政績卓著，被破格擢升為御史中丞。時年不過二十四歲，是本朝最年輕的三品大員，滿朝側目，風頭無兩。
太子趙瑾對他極為倚重，私下里常喚他去東宮議事，一談便是一整夜。整頓朝綱、革除積弊、富國強兵——這是他們少年時在書房里談論過無數(shù)次的理想，如今終于有了施展的舞臺。謝琰舟幾乎把全部心力都投了進去，忙起來三天三夜不合眼也是常有的事。
旁人都說謝中丞冷面鐵腕、不通人情，朝堂上**起人來六親不認，私下里更是不近女色、不赴宴飲，活得像一尊沒有七情六欲的石像。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沒有七情六欲，而是那些東西早在十年前就全數(shù)落在了一個人身上，收不回來了。
他從不打聽公主的消息，可這些年關于昭陽公主的傳聞還是斷斷續(xù)續(xù)地飄進他耳朵里——皇上寵愛依舊，中宮舍不得她早嫁，求親的世家子弟踏破了門檻，公主一個也沒點頭。
聽到最后一條的時候，謝琰舟正在批閱公文，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洇開一小團墨跡。他不動聲色地把那張紙抽出來揉成團扔進紙簍，繼續(xù)批下一份，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
他想，她終究是要嫁人的。駙馬都尉，富貴閑人，一世榮華，與她相敬如賓舉案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