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從前他始終無法理解，為何這群普通街坊，愿意為一個離家三年、從未寄過書信的人爭著招待。

漂泊三年歸來，他終于讀懂這份心意。

這片鄉(xiāng)土的鄰里情誼厚重樸實，不算細膩，卻滾燙暖心。

他抬手示意眾人停下爭執(zhí)：“我先簡單收拾一下屋內(nèi)雜物，整理完畢再挨個上門拜訪各位?！?br>
他伸手指向身后落滿灰塵的房門，鄰居們這才不再爭搶，各自返回家中。

張嬸臨走前還不忘叮囑，讓他別拖延太久，飯菜放涼口感會變差。

木門軸再次發(fā)出響動，林昆獨自走進院內(nèi)，放眼望去滿眼破敗蕭條。

院墻磚縫瘋狂長出野草，青灰色瓦片堆滿厚厚塵土，好幾片瓦片脫落，摔碎在房檐下方。

廳堂桌椅覆蓋一層灰白絮狀灰塵，蜘蛛網(wǎng)從房梁垂到地面，如同懸掛數(shù)年的薄紗。

這座宅院占地面積不小，差不多有半個籃球場大小，東西兩側(cè)各三間廂房，中間天井用來采光，好好收拾一番，絕對算得上當?shù)厣系日骸?br>
可眼下整棟房子，像一具被歲月掏空骨架的殘骸。

林昆沒有立刻動手打掃，穿過滿是灰塵的過道，繞過一口積水干涸、只剩泥垢堆積的大水缸，徑直走向最深處一間屋子。

房門沒有上鎖，鎖頭早就銹蝕卡死，他輕輕一推，生銹鎖具直接斷裂，哐當一聲掉落在泥土地面。

這里是林家供奉先祖的祠堂。

陽光透過窗格縫隙灑落，在供桌上拉出幾道歪斜光線，恰好落在兩排木質(zhì)牌位之上。

最前方兩塊牌位木料發(fā)黑，凹槽內(nèi)刻寫的金字褪去光澤，但每一筆紋路依舊清晰可見。

林昆目光死死定格在牌位上，胸口一陣憋悶，仿佛心肺之間堵著一團異物，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整整三年，他從未踏回這片故土，不是心里不掛念家人，而是不敢回來。

他害怕推開祠堂大門，只看見空蕩蕩香爐，父母牌位孤零零擺在桌案，常年沒有香火供奉。

他伸手從旁邊竹筒抽出三支香，指尖摩挲粗糙香桿，紛亂心緒稍稍平復。

沒有翻找打火石，拇指與中指夾住香尾輕輕捻動翻轉(zhuǎn)，三支香頂端同時燃起明火，筆直青煙緩緩向上飄升。

他把香**香爐，落下的香灰在爐口堆起一小堆。

“爹，娘。”

他開口說話，聲音干澀到陌生，“兒子當年任性離家，實屬不孝?！?br>
香火燃燒速度很快，青白煙霧盤旋飄向屋頂，最后消散在昏暗陰影之中。

林昆沒有屈膝下跪，只是靜靜站在供桌前，手掌搭在桌沿，指節(jié)用力到發(fā)白。

沒過多久，院外傳來張嬸喊他吃飯的聲響，粗糙又溫暖，像灶膛里**鍋底的火苗。

三年前一個大雨滂沱的夜晚，父親出門辦事之后，再也沒能回到家中。

他清晰記得自己跪在泥濘地面，碎石硌得膝蓋陣陣刺痛，冰冷雨水順著脖頸灌進衣服，寒意順著脊椎蔓延全身。

遠處路人舉著火把趕路，橙黃火光穿透雨幕，只能模糊看清幾道人影輪廓。

那年他才十五歲，早已習慣把所有淚水憋在心底，不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半分脆弱。

外出漂泊的三年時光，他在破廟供桌底下熬過無數(shù)夜晚，啃過硬得硌牙的干糧，偶爾連續(xù)數(shù)日吃不上一口食物，餓得眼前發(fā)黑。

為尋找修行機緣，他攀爬過積雪沒過腰身的荒山，蹚過暗流洶涌的江河，布鞋磨破一雙又一雙，腳掌反復結(jié)出厚重老繭。

無數(shù)個深夜，他蜷縮在陌生角落，只能靠著回憶母親熬制的姜湯，驅(qū)散周身刺骨寒意。

此刻站在父母牌位跟前，林昆喉嚨像是被硬物堵住，酸澀難捱。

“孩兒現(xiàn)在回家了?！?br>
他緩緩出聲，嗓音帶著濃重沙啞，“這次不會再像從前，說走就走，連一點消息都不給家里留?！?br>
指尖輕輕撫過牌位上的刻字，感受凹陷紋路帶來的觸感。

香爐青煙裊裊盤旋，在昏暗堂屋散開淡淡的影子。

“我已經(jīng)踏上修行的道路?！?br>
他輕聲訴說，“或許未來還有和二老重逢的機會?！?br>
說到這句話，他猛地停下話語，不再繼續(xù)往下講。

心口一陣發(fā)酸，眼淚立馬就涌到了眼眶邊上。

他抬手蹭了蹭眼皮，指尖蹭到一片濕漉漉的水汽。

在外漂泊闖蕩這么多年，他才算真正明白，“家”這個字到底有多重分量。

家不是四面圍墻加屋頂拼湊出來的屋子，是灶臺上面不斷飄起來的熱氣，是半夜睡著能聽見隔壁房間長輩咳嗽的動靜，是母親在院子晾曬草藥時，竹編曬筐晃動發(fā)出的咯吱聲響。

整整三年在外奔波，他見過形形**的路人，聽過各地五花八門的口音，可沒有任何一張臉能讓他放下所有防備，也沒有哪種說話腔調(diào)能讓他心里踏實安穩(wěn)。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十五歲之前的日子。

那段時光就像整個人泡在溫溫水里，不知不覺就過完了，直到暖意徹底消散，才猛然反應(yīng)過來從前到底有多舒服。

他深吸一大口氣，強行扯出一抹笑臉。

“娘，我有件好事想跟您說說。”

他轉(zhuǎn)身看向擺放母親牌位的桌子，說話音量放得輕輕的，“這下您肯定能放寬心了，我打定主意好好讀書，往后就做一名文人學子?！?br>
緊跟著他又轉(zhuǎn)頭望向父親的牌位，輕聲開口：“爹，您也別心里難受。

就算以后我頂著讀書人的身份過日子，咱們家代代相傳的醫(yī)術(shù)也絕不會丟掉。

家里這間醫(yī)館我會好好守著，絕不會讓祖?zhèn)鞯氖炙囋谖疫@一輩斷掉?！?br>
他停頓一小會兒，繼續(xù)往下說：“說不定，我還能把咱們老林家的醫(yī)術(shù)發(fā)揚光大，做出更大的名堂。”

說到這里，他忍不住揚起嘴角笑了起來。

小時候，爹娘總因為他未來走哪條路吵得面紅耳赤。

母親天天念叨，讓他專心讀書考取功名，說當下世道動蕩不安，靠手藝謀生遠不如入朝為官安穩(wěn)可靠。

父親卻總是板著一張臉，直言祖輩一代代傳下來的治病本事，總得有人接手傳承。

夫妻倆你來我往爭辯無數(shù)次，到最后也沒爭出統(tǒng)一的結(jié)論。

他挨著牌位坐到地上，像從前小時候那樣，后背靠著桌邊的木腿。

“八歲那年娘就走了，十二歲開始跟著爹辨認各類穴位，背誦各類治病藥方。

爹離世那會兒，我連他最后一面都沒能趕上見著?！?br>
他眼皮垂下去，語氣帶著幾分悵然，“現(xiàn)在回頭想想，娘當年說得確實沒錯，讀書人起碼不用四處顛沛流離到處奔波。”

整個堂屋安靜得聽不到半點雜音，只有屋外風吹過成片竹林，傳來沙沙的輕響。

太陽慢慢往西邊沉落，光線順著窗格縫隙鉆進來，在地面磚面上拉出一道道細長的亮線。

空氣里混雜著老舊木頭和香燭灰燼獨有的味道，這是只屬于他家的特殊氣息。

屋檐下方還殘留著清晨滴落雨水的痕跡，林昆把手里最后一塊粗糧餅塞進嘴里，用力咀嚼，腮幫子鼓出一塊硬硬的輪廓。

院子四處飄著艾草搭配當歸曬干后的獨特氣味，這是父親天還沒亮就起身晾曬藥材留下的味道。

當下這個世道，所有人都總說書本里藏著數(shù)不盡的榮華富貴。

父親林遠山拿著藥杵一下下用力搗藥，手背上的青筋跟著搗藥的動作一鼓一鼓往外凸起。

他時常碎碎念，這么多年方圓百里之內(nèi)，能靠著一紙藥方安穩(wěn)養(yǎng)活一家人的，也就自家這間半舊的小醫(yī)館。

父親說話時呼出來的熱氣，在清晨冰涼的空氣里凝成一團白霧：“那些成天搖頭晃腦背誦圣賢文章的讀書人，十個里面得有九個，到最后連自己溫飽都解決不了?！?br>
老林家代代傳下規(guī)矩，治病手藝傳承四代人，家里每一輩孩子，從小都要天天守著藥罐子長大。

林遠山早就給兒子規(guī)劃好了一條一眼望到頭的路，平整得跟院子曬草藥的竹簸箕一樣：先認全八百種草藥，再把《黃帝內(nèi)經(jīng)》完整抄寫三遍，等到二十歲就能坐在醫(yī)館柜臺前給人看病問診。

這條人生道路，半分岔路都沒有。

可林昆偏偏十三歲那年，一拳砸碎了后院用來存雨水的大陶缸。

當時他盯著自己泛紅發(fā)脹的指關(guān)節(jié)，渾身骨頭里傳來一陣細微的震顫。

這種渾身發(fā)麻的震動感，比翻看任何一本醫(yī)書帶來的感受都真切實在。

上輩子的記憶如同潮水退去后露出來的礁石，一點點在腦海里清晰浮現(xiàn)——前世他只是個被無休止加班掏空身體的普通上班族，凌晨三點趴在辦公桌上直接猝死，臨死前唯一的感受就是太陽穴突突跳動的脹痛。

只有自己的肉身是真實存在的，其余所有功名利祿全都是虛浮假象。

院子里父子倆爭吵的聲響，一路傳到外面巷子路口。

林遠山氣得直接摔碎一只裝藥的瓷碗，棕褐色藥汁順著青磚地面流淌，暈開一片片扭曲怪異的痕跡。

“你成天練那些拳腳功夫有什么用處？”

他扯著嗓子怒吼，“練出一身結(jié)實肌肉，難道能拿來換飯吃嗎？”

林昆沒有開口跟父親爭辯半句。

只是第二天雞剛打鳴，天還朦朦亮，他就早早爬起來，借著微弱天光，把四書五經(jīng)、《傷寒論》還有一本翻得邊角破爛的拳法古書，一同平整擺放在桌面。

他咬著牙下定決心，三樣東西同步鉆研學習。

誰都沒料到，最后這三類學問他居然全都吃透學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