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骨地的活口------------------------------------------"那小子今天還喘氣不？""喘著呢，比咱養(yǎng)的狗還經活。"，蕭燼蹲在棚屋墻角，把最后半塊干硬的饅頭皮塞進嘴里，嚼了三下直接咽了。他聽見外頭腳步聲近了，趕緊把破碗往懷里一掖，起身時膝蓋頂?shù)綁Ω阎乃廊斯穷^，嘩啦一陣響。。進來說是兩個人，走在前面那胖子蕭燼認得，黑鴉幫的二當家，姓曹，臉上有道刀疤從左眉拉到右腮。胖子身后跟了個瘦猴樣的幫眾，手里捏著一卷麻繩。。棚屋里光線暗，他那雙三角眼瞇了一下，嘴角扯出半笑："小崽子，幫里養(yǎng)了你大半年了吧？"。他知道這時候說什么都不對。"今兒**要用你。"曹二當家往地上啐了一口，手一抬，后面那瘦猴就上來擰住蕭燼胳膊。那麻繩也是現(xiàn)成的，三繞兩繞就把他手腕捆了個結實。"曹爺。"蕭燼嗓子干啞，"我用炭換的糧，不欠。""用炭？"曹二當家笑了，缺了顆門牙的窟窿黑漆漆的，"那幾筐爛木頭渣子也算炭？爺們兒喂條狗都不止那些。"，蕭燼雙腳離地時踢翻了墻角的骨堆，兩根腿骨骨碌碌滾到門檻外頭，日光下面白森森的。瘦猴嫌晦氣，一腳把它們踢飛到路邊野溝里。?？莨擎?zhèn)不大，百來戶人，大半年前黑鴉幫來了以后又走了一半。剩下那些不是走不動的老弱，就是跟幫里沾親帶故的。街面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戴黑布臂章的幫眾靠在房檐下曬太陽，看見曹二當家拖著個半大孩子，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穿的是雙底子磨穿的草鞋，碎石子硌進腳心里，一路硌出血印子來。他也不吭聲，只是偏著頭看路——鎮(zhèn)后那口井他知道，枯的，底下填滿了碎骨，幫里人管它叫仙緣井。，在井邊站了半晌，說此井通了一縷上界仙脈，若以活人祭之，可得一絲仙緣。老道說完就走了，黑鴉幫卻把這話當了真，隔三差五就綁人去井邊放血。，是個賣炊餅的老頭。放完血人還沒咽氣就被扔進了井里，蕭燼那天夜里起來解手，聽見井底下有聲響，像是什么東西在撓井壁，撓了整整半宿才靜下來。。正中間坐著一個穿灰袍的中年人，手指修長，端著一只茶碗慢慢喝。那是**，姓霍，外號霍半仙，據(jù)說是真會兩手術法的，蕭燼親眼見過他一掌把鎮(zhèn)口那棵老槐樹打了個對穿。
霍半仙看見蕭燼被拖過來，放下茶碗點了點頭。
"這孩子底子干凈。"
曹二當家把蕭燼往井臺前一搡，蕭燼膝蓋磕在青石板上，悶哼了一聲。他抬頭看井口，青石井沿被血浸透了，一層疊一層，干了又濕，濕了又干，顏色深得發(fā)黑。井底下有風吹上來，冷的，帶著鐵銹一樣的腥氣。
"**。"蕭燼開口了。他嗓子已經啞透了，每個字都像從砂紙上刮下來的，"您要血，我放，放完您給個痛快。"
霍半仙微微詫異，看了他一眼："你不怕？"
"怕。"蕭燼說，"怕您放完血還把我扔下去慢慢死。"
周圍幾個幫眾笑出聲來?；舭胂梢残α?，擺了擺手："行，沖你這句，放完血給你一刀利索的。去，把他手按在井沿上。"
蕭燼被按住了右臂?；舭胂蓮男渲忻鲆槐倘校瑑纱玳L，刃口泛著幽幽的青色。他走近了蕭燼才看見那刃上刻滿了螞蟻腳一樣的細紋——那紋路在動，密密麻麻地在金屬表面爬行，看得人頭皮發(fā)麻。
"別眨眼。"霍半仙蹲下來，刀尖抵上蕭燼右腕內側，"看清楚了，爺這刀割出來的血，能通仙。"
刀鋒入肉那一刻蕭燼沒有感覺到疼。先是涼，順著筋脈竄上去的涼，一直涼到肩窩。緊接著手腕處爆開一股滾燙的熱流，血噴出來打在井沿青石上，嘶嘶地冒白煙。
白煙升起來，凝而不散。
霍半仙退后半步，瞳孔微縮。那白煙越聚越濃，漸漸在井口上方凝成一團拳頭大的霧球，里面透出隱約的暗金色光斑，一閃一閃。
"還真……通上了？"霍半仙的聲音有點發(fā)顫，"老道沒誆我……這崽子骨血里有東西……"
他話音沒落，天就暗了。
蕭燼仰著頭，眼睜睜看著頭頂那片灰白的天空被一團火球撕裂。那東西來得太快，從出現(xiàn)到壓到頭頂不過兩個呼吸的工夫——快到井臺邊上十幾個幫眾甚至來不及抬頭。
"轟——"
蕭燼只記得自己被氣浪掀飛起來，整個人在空中翻了三個跟頭，后背砸在鎮(zhèn)后土墻上，墻塌了半邊把他埋進去。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蜂鳴，眼前的景象碎成一片一片的。
煙塵里他看見井臺沒了。青石井沿炸成了碎塊，霍半仙的灰袍被壓在最大那塊青石底下，露出來的半截身體還在抽搐。曹二當家跑得最快，已經沖到街口拐彎了，但他跑到一半的時候腿腳突然軟了，整個人倒栽下去——蕭燼沒看明白發(fā)生了什么，只瞧見曹二當家的后腦勺凹進去一個拳頭大的坑，人當時就不動了。
火燒起來了。
鎮(zhèn)子前面的茅草房連著燒，黑煙卷著火星往天上撲。蕭燼從碎磚里把自己刨出來，左手撐著地面的時候才注意到——他的左小指變了顏色。
瑩白。像最干凈那截骨頭的顏色，上面還浮著細密的紋絡，跟霍半仙那把短刃上的紋路有點像，但更淺，幾乎是透明的。他試著動了動那根指頭，指節(jié)咔地響了一聲，指腹觸到的碎石塊突然就涼了下去。
像有什么東西從石頭里被抽走了。
蕭燼沒功夫多想。他扒開身上的碎磚往鎮(zhèn)外爬，身后是火，身前是荒地，曠野上的風把他單薄的衣衫吹得貼在身上。他爬到鎮(zhèn)口那棵被霍半仙一掌打穿的老槐樹底下時回頭看了一眼——
枯骨鎮(zhèn)已經燒成了一片通紅。
他蹲在樹根旁喘氣。左手小指還是白的，指尖微微發(fā)熱，像捏著一小塊燒過又冷下來的炭。胃里翻涌上來一股酸水，他偏頭吐在樹根上，才發(fā)現(xiàn)自己右腕那道刀傷已經不流血了。傷口邊緣泛著淡淡的白光，正在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愈合。
天邊的火光照在蕭燼臉上，把他那張瘦脫了相的臉映得半明半暗。他盯著自己的左手看了很久，然后攥緊了拳頭。
那根瑩白的指骨硌在掌心里，像是憑空多長出來的一件東西。不屬于他，但拿不掉。
遠處荒野盡頭有風聲變了調子。蕭燼抬起頭，看見三道流光從天際劃過，朝著枯骨鎮(zhèn)的方向落下去——那速度不像是流星，倒像是有人在找什么東西。
他低下頭，把左手縮進袖子里，轉身鉆進了老槐樹后面的亂石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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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骨鎮(zhèn)燒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的時候，蕭燼趴在亂石堆最深處的縫隙里，聽見有人從外面走過。靴子踩在碎瓦上的聲音，很輕，很有節(jié)奏，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一個人。
那人停在亂石堆外頭，停了好一會兒。
蕭燼屏住呼吸。他蜷在石縫最里面的位置，左手壓在身下不敢露出來。石縫里又潮又冷，他聽見自己心跳咚咚咚地擂著肋骨。
"出來吧。"外面的人開口了，是個男聲，聽著不太老，"石頭縫里藏的耗子都能讓我揪出來，何況是你這么大一個活人。"
蕭燼沒動。
那人嘆了口氣，腳步聲轉了個方向，似乎要走。走出去三步又停住了："你身上那東西，我壓不住多久。你再不出來，天亮之前它就會把你的精氣吸干，到時候你就是個殼子。"
蕭燼的手指一緊。
他低頭看自己的左手，那根瑩白的小指在暗處微微發(fā)亮，亮得不正常，像夜里埋在土里的螢火蟲。他忽然覺得指尖有點麻，那種麻在往手腕上蔓延，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他咬了咬牙，從石縫里爬了出去。
外面站著一個灰布袍子的中年人，瘦，臉色發(fā)黃，背著一把纏了麻布的劍。這人看著不像好人，也不像壞人，就像在路邊常年走累了的行腳商。
中年人低頭看了看蕭燼縮在袖中的左手，瞇起眼："果然。"
蕭燼沒退："你是來殺我的？"
"殺你？"中年人嗤笑一聲，"一個淬體都沒入的崽子，值得我費力？"他把身后的劍換了個姿勢扛著，"我就是個路過的散修，昨夜看這邊有異象過來瞧瞧。你身上那截骨頭，是隕仙遺骸。"
蕭燼把左手攥得更緊了。
"跟我走。"中年人說，"你身上這東西在枯骨鎮(zhèn)太扎眼了。昨晚上三道歸墟仙的神識掃過來，要不是我?guī)湍阏诹艘话?，你現(xiàn)在已經是某位仙人的爐中丹了。"
蕭燼沉默了一下。
"你有得選嗎？"中年人又問。
曠野上的風吹過來，帶著枯骨鎮(zhèn)殘火的焦糊味。蕭燼抬頭看了看中年人背上的劍，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瑩白的左手小指。那根指頭上的光澤暗下去了一些，但他能感覺到——有什么東西正在那截骨頭里蟄伏著，像一顆還沒燒起來的火種。
"你叫什么？"蕭燼問。
"姓趙。"中年人說，"道號你記不住，就喊我老趙。"
"老趙，"蕭燼往前走了一步，草鞋底子的血印在碎石地上淺淺的，"你背后那柄劍，**快不快？"
老趙看了他一眼。
"快。"他說。
蕭燼沒再說話，跟在了他身后。走出百步之后他回頭看了一眼枯骨鎮(zhèn)的方向——黑煙還在冒，灰燼被風卷著往南飄。那口井、那幫人、那碗答應給他卻沒給的熱粥，統(tǒng)統(tǒng)燒干凈了。
他轉回頭。
左手小指又亮了一下，像在回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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