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破屋，夜里點燈------------------------------------------，蘇晚就出了門。，其實就是從巷子最里頭那間小屋走到巷尾，沒多遠。她手里拎著個竹籃，里頭擱著針線、剪子、幾塊碎布頭，還有昨晚沒縫完的一件褂子。她跟人說好了今天晌午交貨，本不該耽誤工夫的，可她繞了路。。，閉著眼都能走。哪塊石板翹了，哪堵墻根長了青苔，她一清二楚。可今天她站在那兒，愣了好一會兒。？，門板歪著，上頭掛滿了蛛網，那蛛網厚得跟層紗似的，風都吹不動。窗欞上全是灰，灰積得都快把窗格子填平了。墻角長著一蓬一蓬的枯草，草稈子發(fā)黑，倒伏在地上，也不知枯了多少年。。那把鎖銹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鎖孔里頭塞著泥，顯然很久沒人動過。。，厚實、干燥、冰涼。木料朽得厲害，指甲輕輕一摳就能摳下一塊木屑來。這不像是有人打理的樣子，更不像是昨晚還開著門、亮著燈、里頭坐著個人的樣子。，看了看指頭上那層灰，又看了看這間破屋子。?！把绢^，你站那兒做啥？”。蘇晚回頭，看見巷口那兒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說話的是劉伯，七十多了，在這條巷子里住了一輩子，平時愛搬個小馬扎坐在墻根底下打盹。，指了指那間老屋，問：“劉伯，那間屋子……一直是這樣嗎？”，臉色立刻變了。不是害怕的那種變，是那種“你這孩子怎么問這個”的忌諱。
“那地方你別去。”他把聲音壓低了，低得像是怕那間屋子聽見似的，“那是古巷禁地，鬧了百年的邪祟?！?br>旁邊一個老**也湊過來，嘴一撇：“可不是嘛，白天的時侯看著就是個破屋子，一到夜里就不對勁。早年間有人不信邪，夜里過去看，回來就瘋了，嘴里念叨什么燈啊、賬啊的，沒兩天人就沒了?！?br>“還有人說聽見里頭有人說話，”劉伯接茬，“可走近了嘛也沒有。那門白天你隨便推，推不開的，鎖死的?？赡阋估镌偃ピ囋?？邪門得很?！?br>“反正你別去，”老**拍了拍蘇晚的手，語氣倒是真心實意的，“你一個小姑娘家，獨居在這巷子里頭，平平安安的最要緊。那地方，沾上就是晦氣。”
蘇晚嗯嗯啊啊地應了，提著竹籃往回走。
可心里頭那團疙瘩越擰越緊。
她在這條巷子里住了十幾年了。小時候養(yǎng)母還活著的時候，就住這間小屋，后來養(yǎng)母病了她開始接縫補活兒，再后來養(yǎng)母走了，她就一個人住著。這么多年，她從沒聽人說過巷尾有邪祟。不是沒聽過——是壓根沒人跟她提過。
好像所有人都默認她知道，又好像所有人都刻意瞞著她。
可昨晚她明明看見了。
不是眼花。那個婦人跪在地上哭，那個青衫少年坐在燈下翻冊子，那些話她隔著一段距離沒聽全，但斷斷續(xù)續(xù)也聽見了一些——什么“賒代價陽壽”之類的。那不是幻覺，幻覺不會那么清楚，不會那么……真。
蘇晚一整天都沒安下心來。
縫補的時候走了兩次神，**進指頭里，血珠冒出來，她把手指塞進嘴里含了含，咸的。給人家那件褂子上留了個歪歪扭扭的針腳，她又拆了重縫，縫到天快黑了才弄完。
送完衣裳回來，天色已經徹底沉了。
深秋的夜來得快，像是誰拿塊黑布往天上一蒙，眨眼間就什么都看不見了。巷子里頭的燈籠稀稀拉拉亮了幾盞，光線昏黃，照得石板路模模糊糊的。偶爾有腳步聲經過，也是急匆匆的，誰也不愿意在夜里多待。
蘇晚回到家，放下竹籃，坐在床沿上。
她看著窗戶外面。
巷子里頭靜下來了，靜得能聽見風從巷口灌進來的聲音，嗚嗚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遠處嘆氣。
她想起昨晚那個婦人走出店門時的表情。那張臉上沒有恐懼，沒有后悔，甚至沒有悲傷。就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平靜。像是一個人把所有的眼淚都哭干了，把所有的念頭都想通了，然后干干凈凈地走出來。
什么樣的地方，能讓一個人進去的時候哭成那樣，出來的時候卻那么平靜？
蘇晚站起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站起來，腿先于腦子動了。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栓上，猶豫了一下。
然后她把門拉開了。
夜風撲面而來，涼颼颼的，鉆進衣領里，激得她縮了縮脖子。巷子里黑漆漆的，她提著盞小油燈，光只夠照亮腳下三尺遠的地方，再遠就看不清了。
她往巷尾走。
腳步放得很輕，不是怕驚動誰，是下意識的。這條巷子她白天走得熟，夜里也不是沒走過，可今晚不一樣，今晚她心跳得比平時快。
走到巷尾的時候，她停住了。
那間老屋——
變了。
白天還死氣沉沉的破屋子，此刻像是什么東西從里面把它撐活了一樣。木門依舊關著，可門縫里透出光來，青白青白的，很淡，可在這漆黑的巷尾里，亮得跟個燈籠似的。窗紙上也有光暈，淺淺的一層，像是里頭點了燈，又像是里頭有什么東西本身就發(fā)著光。
蘇晚盯著那扇門看了好一會兒。
門里有人。
她聽得見呼吸聲。很輕，很穩(wěn)，不急不慢的，像是一個人坐在那兒，什么也沒做，就那么靜靜地呼**。
跟昨晚那個青衫少年一模一樣的節(jié)奏。
蘇晚深吸了一口氣。
也不知道是好奇占了上風，還是別的什么。她攥了攥手里的小油燈，往前走了兩步，三步，五步。走到門跟前了。
她抬起手。
指尖離那扇門還有不到一寸的距離。
就在這時候——
一股涼意猛地從門板上透出來。
不是普通的涼。是那種直接扎進骨頭里的涼，像是寒冬臘月你把手指伸進冰水里，不，比那個還厲害。這股涼意順著她的指尖竄上來，竄過手腕，竄過胳膊，一直竄到肩膀，整條手臂瞬間麻了。
蘇晚整個人僵在那兒。
她本能地想把手縮回來，可手指頭不聽使喚了，就那么定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東西攥住了。
耳邊有什么聲音，很細，很遠，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又像是風吹過一條很窄的縫。她聽不清說的是什么，可那股寒意從肩膀蔓延到了后背，汗毛一根一根豎起來，從脖子一路豎到腰。
她想喊，喊不出聲。
就在這時候——
門里頭那平穩(wěn)的呼吸聲，停了。
停了一瞬。
然后，門縫里透出來的青白光，緩緩地，暗了一些。
像是里頭的人，正朝這邊看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