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賀錚，在華城家具廠干了十一年。
月薪四千八，沒遲到，沒早退，沒偷過一顆螺絲釘。
女兒七歲生日，我從廢料堆撿了塊發(fā)霉?fàn)€木頭，想刻個小玩意兒送她。
徒弟轉(zhuǎn)頭把我舉報了。
廠長當(dāng)著三百人的面，說我是賊。
取消晉升，扣光獎金，罰款三千。
我交了錢，寫了辭職信。
一個月后，那塊爛木頭的鑒定報告出來了。
數(shù)字后面的零，我數(shù)了三遍沒數(shù)清。
第一章
六月的華城悶得人喘不上氣。
午休鈴響了十分鐘，車間里還有鋸木機(jī)的尾音在嗡嗡震。我摘下防塵面罩，拍了拍袖子上的木屑，往后院走。
后院是廠里的廢料區(qū)。
說白了就是個垃圾場。
邊角碎料、開裂的板材、發(fā)霉的原木，全堆在這兒。每周五下午，會有人開輛三輪車?yán)?，要么燒了，要么?dāng)柴賣。
今天周三。
我蹲在廢料堆前翻了一會兒。
不是第一次來了。女兒賀小魚下周過七歲生日，我答應(yīng)給她刻個小東西。商場里的玩具她不稀罕，每次路過木雕攤子，她的眼睛倒是會亮。
"爸爸，你刻的小兔子比店里的好看。"
她這句話我記了半年。
我翻開一塊裂了縫的杉木板，底下壓著一截黑不溜秋的料子。
大概小臂長，成年人兩個拳頭粗。通體烏黑，表面覆著一層灰綠色的霉斑，聞著有股子腐土味。
換作別人，看都不會看一眼。
但我的手指搓上去的那一瞬間，停住了。
表面的霉層底下，有一道極細(xì)的紋路劃過我的指腹。
那種觸感，滑、潤、密。
我爺活著的時候，手里常年轉(zhuǎn)著一串珠子。小時候他讓我閉著眼摸——"錚娃子，記住這個手感。遇著了，就是遇著了。"
我那會兒才七歲，跟小魚一樣大。
我低頭看了看這截黑料，又搓了兩下。
心跳漏了一拍。
但我沒表現(xiàn)出來。
只是站起身，把那截料子夾在腋下，往車間走。正好拿回去用砂紙打磨一下，如果里面紋路好看，就給小魚刻個小鹿。她最近迷上了小鹿，書包上掛了三個。
回到工位，我把料子塞進(jìn)工具柜最底層，拿舊報紙蓋住。
沒聲張。
下午繼續(xù)干活。切板、打榫、上膠，跟過去十一年的每個下午一模一樣。
五點(diǎn)半，下班鈴響。
我洗了手，騎電動車回家。路上買了兩斤排骨，小魚愛啃。
晚上哄她睡著以后，我坐在陽臺上抽了根煙。
腦子里一直在想那截料子的觸感。
我爺是老木匠，***在鄉(xiāng)下給**打過家具，也給廟里雕過佛像。他這輩子經(jīng)手的木頭成千上萬，臨死前翻來覆去就跟我說一句話。
"錚娃子，好料子不用眼睛看。閉著眼，用手摸。"
第二天中午，我趁車間沒人，把那截料子取出來。
用最細(xì)的砂紙，輕輕磨了一小塊。
霉層掉了。
底下露出的顏色——
不是黑色。
是深紫。
紫得發(fā)沉，紫得像凝固的血。
紋路極細(xì)極密，像蛇鱗一樣一層疊一層，在午后的日光下泛著一層幽的油光。
我的喉嚨發(fā)緊。
手里的砂紙停住。
這時候身后傳來腳步聲。
"師父，你磨啥呢？"
宋彥的聲音。
我徒弟。
今年二十四，進(jìn)廠兩年半，是我手把手帶出來的。小伙子嘴甜，手腳也勤快，我挺看好他。
我把料子往身后一擋，轉(zhuǎn)過身。
"沒啥。廢料堆撿的，打磨一下看能不能用。"
他探了探頭，沒看清。
"師父又給小魚做玩具?。?
"嗯。"
"行，我先去搬料了。"
他走了。
我松了口氣，把料子重新用報紙裹好，塞回工具柜。
上了鎖。
接下來三天，我每天中午都會磨一會兒。不敢磨多，怕傷了里面的紋路。到第三天，我已經(jīng)磨開了大約一個巴掌大的面積。
越磨，手心越出汗。
這不是普通木頭。
我活了三十六年，在家具廠干了十一年，經(jīng)手過紅木、花梨、雞翅、黑檀、金絲楠——沒有一種是這個觸感。
它的密度高得不正常，比同體積的鐵還沉。
紋路不是木頭該有的結(jié)構(gòu)。
聞著也不對。別的好料多少有股清香，這截東西磨開以后，散出來的味道像是……雨后的泥土，混著什么說不上來的甜。
我沒跟任何人說。
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