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哀坐在醫(yī)院三樓的走廊里,塑料椅面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標簽,寫著"神經(jīng)內(nèi)科候診區(qū)"幾個字,旁邊印著一個小人的圖標——那個小人坐在輪椅上,面無表情。她盯著它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fā)酸。
走廊盡頭的窗半開著,十一月的風灌進來,吹得她手里的單子邊角輕輕卷起。單子上印著她的名字、年齡,還有一行用黑色簽字筆寫的診斷結(jié)論,醫(yī)生的字跡潦草得像是趕時間,林哀辨認了好一會兒才看清楚那行字末尾的兩個字:七天。
她把這個數(shù)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七天。
醫(yī)生剛才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播報天氣預(yù)報——"病灶位于顳葉深部,已經(jīng)壓迫到腦干區(qū)域,目前沒有任何手術(shù)指征,林小姐,我們的建議是……"林哀記得自己當時點了點頭,說了聲"好",然后站起來,走出了診室。她甚至記得關(guān)門的時候輕輕帶了一下,不讓門發(fā)出聲響。醫(yī)生抬起看了她一眼,嘴巴動了動,最終什么都沒說。
走廊里有人在哭。隔了三排椅子,一個中年女人趴在男人肩膀上,肩膀一聳一聳的。林哀看了他們兩秒,然后收回視線,把診斷書折了兩折,塞進大衣口袋里。她站起來,挎上帆布包,沿著走廊往電梯方向走。路過那個哭泣的女人時,她聞到一股很淡的護手霜味道,是洋甘菊的。她想起自己包里也有一管,超市買二送一的時候囤的,還剩大半支。
電梯門開的時候,里面站著一個穿藍白條紋病號服的老頭,輸液架上掛著半袋透明的液體。林哀走進去,站在他旁邊。老頭沖她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兩顆的牙:"姑娘,幾樓?"林哀說:"一樓,謝謝。"老頭用沒**的那只手按下按鈕,電梯開始下行,輕微的失重感讓林哀的胃往上頂了一下。
她忽然想到,這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坐這部電梯了。
但這個念頭只閃了一下,就被電梯到達一樓的提示音打斷了。門開,大廳里的消毒水味涌進來,混著掛號窗口排隊長龍的嘈雜聲,有人舉著手機大聲說話,有人在問護士臺的志愿者衛(wèi)生間怎么走。林哀穿過這些,推開旋轉(zhuǎn)玻璃門,外面是灰白色的天,梧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被來來往往的腳步踩進地磚縫里。
她站在醫(yī)院門口的臺階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三點四十二分。她今天本來應(yīng)該上班的,早上出門前她還跟主管發(fā)了條消息說"去醫(yī)院做個檢查,下午回來"?,F(xiàn)在她想了想,又發(fā)了條:"今天可能回不去了,明天補假條。"主管秒回了一個"嗯"字,連標點符號都沒多給。
林哀把手機塞回口袋,沿著人行道往公交站走。路過一家面包店,玻璃櫥窗里擺著新烤的蛋撻,金**的表面微微鼓起,中間那一圈焦糖色泛著光。她停下來看了看,然后推門進去,買了兩個,用紙袋裝著,捧在手心里。燙的。她把紙袋貼在臉頰上停了兩秒,暖意透過紙壁滲進來,像一只手掌覆在那里。
公交車上人不多,林哀找了個靠窗的單人位坐下,把帆布包擱在膝蓋上,紙袋擱在包上。車窗外的城市是灰蒙蒙的,路邊的銀杏黃了大半,葉子被風卷起來又落下,有片葉子貼在車窗玻璃上停了一瞬,然后被氣流扯走了。林哀看著那片葉子消失在后視鏡的方向,低下頭,從紙袋里拿出一個蛋撻咬了一口。酥皮碎了一褲子,她用手掌接住,又低頭把碎屑倒進嘴里。甜。太甜了。她忽然覺得眼眶發(fā)酸,但眨了眨眼就過去了。
到站的時候已經(jīng)四點多了,天光開始轉(zhuǎn)暗。林哀下了車往公寓走,她住在一個老小區(qū)的六樓,沒有電梯,樓梯間的聲控燈有兩層是壞的,她摸黑爬了四層,鞋跟在水泥臺階上敲出篤篤的響。開門進屋,玄關(guān)很小,左手邊是廚房,右手邊是衛(wèi)生間,往里走不到十步就是臥室兼客廳。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兩門衣柜,靠窗的地方放了把藤編的椅子,是她去年在二手市場花四十塊錢買的。
她把蛋撻剩下那個放在廚房臺面上,脫下大衣掛到門后的鉤子上,帆布包擱在椅子上。然后她坐在床邊,從大衣口袋里摸出那張診斷書,展開,又看了一遍。七天。醫(yī)生的字在"七"字上蘸墨太多,那個數(shù)字看起來胖乎乎的。林哀盯著它,忽然覺得這個場景很可笑——她一個人坐在出租屋里,手里捏著自己的死亡通知單,屋里安安靜靜的,窗外的鳥叫清清楚楚地傳進來,樓下有人在炒菜,蔥姜下鍋的滋啦聲隔著一層樓板隱隱約約。
她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涼了。她把水倒進洗碗池,又倒了杯熱的,端回床邊。她坐下,喝水,看著窗戶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輪廓——瘦,肩膀窄,頭發(fā)隨便扎了個馬尾,碎發(fā)貼在太陽穴上。二十六歲。她今年二十六歲。二十六年的人生,濃縮成一張紙,最后歸結(jié)為兩個字:七天。
她放下水杯,打開手機,解鎖屏幕。瀏覽器還停留在昨天搜的那條"腦部腫瘤早期癥狀",她用拇指在搜索框里點了一下,刪掉那行字,光標一閃一閃的。她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如何讓葬禮有人哭泣。
搜索結(jié)果跳出來一大堆,前面幾條都是殯葬禮儀公司的廣告,什么"告別儀式定制""溫馨送別全程服務(wù)",她往下滑了兩屏,看到一條鏈接,標題寫得不太一樣:"情感演員——讓您的重要時刻不再孤單。"配圖是一張黑底白字的簡單卡片,沒有花圈,沒有蠟燭,只有一行手寫體的英文:"Ill *e there."
林哀點進去。頁面設(shè)計得很干凈,白底,細黑體字,段落之間留白很大。首頁寫著一段介紹:"我們的情感演員經(jīng)過專業(yè)培訓,可以根據(jù)客戶需求,在特定場合呈現(xiàn)真實的情感反應(yīng)。無論是婚禮、葬禮、告白還是重逢,你需要什么,我們就能給予什么——絕**幫。"底下有一個****,不是電話,是一個微信號,名字叫"時"。
林哀盯著那個微信號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參加葬禮是十五歲,養(yǎng)母的遠房親戚過世,她跟著去殯儀館鞠了個躬,全程沒人跟她說話,她站在人群后面看那些哭得撕心裂肺的臉,忽然很想知道,如果躺在那里面的是自己,誰會站在前面,誰來哭。
沒有人。她當時就知道答案了?,F(xiàn)在她二十六歲,答案沒有變。
她拿起手機,打開微信,搜索那個叫"時"的賬號。頭像是一張黑白的側(cè)臉剪影,看不清五官,只看到下頜線的輪廓。她點了"添加到通訊錄",驗證信息欄里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又刪。最后只寫了:"我想雇人哭我的葬禮。"
發(fā)送。
她把手機扣在枕頭上,躺下來。天花板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像一條干涸的河床。她看著那道紋路,聽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光和逐漸密集的汽車聲。樓下那家的蔥姜味已經(jīng)散了,換成了一陣燉肉的香氣,順著窗縫滲進來,溫暖的、厚實的味道,混著五香八角的甜。林哀深深地吸了一口,忽然覺得肚子餓了。
她坐起來,去廚房把剩下的那個蛋撻吃了。涼了,酥皮不脆了,但蛋液還是軟的,甜味比剛才淡了些。她站在廚房臺面前慢慢地吃完,把紙袋折好扔進垃圾桶,洗了手,又回到床邊坐下。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來看。那個叫"時"的賬號通過了她的好友申請,然后發(fā)來一條消息:"**,方便的話,約個時間面談?"
消息是七分鐘前發(fā)的。林哀回了一個"好"字,對面幾乎秒回:"明天下午兩點,城南巷17號二樓,有間咖啡館。您可以嗎?"林哀打了"可以",又加上一句:"怎么收費?"對面回:"見面詳談,根據(jù)需求定價。您放心,我們有行業(yè)標準。"然后發(fā)來一個定位。
林哀點開定位看了看,離她上班的圖書館兩站地,她經(jīng)常路過那條巷子,從沒注意過二樓有什么咖啡館。她把定位截圖保存,退出了聊天框。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臉——眼睛有點紅,鼻尖也是,但她沒哭。她覺得自己應(yīng)該哭的,二十六歲,七天可活,這怎么都該哭一場才對。但眼淚堵在眼眶后面,像被什么東西攔著,就是下不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樓下的路燈亮了,橙**的光團在漸濃的暮色里暈開,一個穿著校服的男孩騎自行車經(jīng)過,后座上載著個女孩,女孩的手攬著男孩的腰,兩個人的書包在背上顛來顛去。林哀看著他們拐進巷口不見了,然后仰起頭,天是深藍紫色的,東邊已經(jīng)有一兩顆很亮的星。她想起小時候寄養(yǎng)家庭那個院子里也有這樣的天,夏夜她躺在水泥地上看星星,養(yǎng)父喝醉了酒罵罵咧咧地從她身邊走過去,沒低頭看她一眼。那時候她也望著天,想的是如果有一天她死了,會不會變成一顆星星?,F(xiàn)在她快死了,想的卻是——有人能看見她變成星星嗎?
手機又在枕頭上震了一下。她走回去拿起來看,還是那個"時"發(fā)來的:"對了,方便的話,您可以提前想一下:您希望我們提供什么樣的情感?是悲傷、懷念、欣慰,還是其他?這會影響價格。"
林哀盯著這個問句,忽然喉嚨里涌上一股酸澀,像有什么東西從胃里翻上來,堵在食道中間,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她深呼吸了兩次,然后打字:"我要哭。最悲傷的那種哭。有人在我葬禮上為我哭,哭到所有人跟著哭的那種。做得到嗎?"
對面隔了大概三十秒才回:"做得到。明天見面細談。"
林哀把手機放下,去衛(wèi)生間洗臉。鏡子里她的臉被冷水激得發(fā)白,嘴唇?jīng)]什么血色,眼下的青黑映著頂燈的光,顯得整個人像一張褪了色的舊照片。她用毛巾擦了臉,回到臥室,關(guān)了燈,躺在床上。黑暗中她的眼睛適應(yīng)了一會兒,窗外的路燈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細長的亮線。她側(cè)過身,面對著墻壁,后背朝著空蕩蕩的屋子。
她想起今天早上出門前她還跟那盆綠蘿說了句話——"我走了,晚上回來給你澆水。"那盆綠蘿是圖書館搬家的時候不要的,別人都嫌它葉子發(fā)黃扔在角落,她撿回來換了土,放在窗臺上養(yǎng)了大半年,現(xiàn)在已經(jīng)抽出三根新藤,垂在窗框邊上。她明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要給它澆水,然后去赴一個陌生人的約,談價錢,談哭法,談她死后那場無人問津的葬禮。
她在黑暗里輕輕笑了一下。笑的聲音很輕,落在空蕩蕩的房間里像一粒沙掉進水面。她的手掌壓在胸口上,隔著睡衣布料感覺到心跳——規(guī)律的,一下一下,還很有力。這顆心臟還有七天可以跳。七天之后,它就停了。而在這之前,她得做一件事:找到一個人,為她哭。
眼皮漸漸沉下來。入睡前最后一個模糊的念頭是:那個"時"的聲音會是什么樣的?溫柔的?冷靜的?她想象不出來。她活了二十六年,能清晰回憶起聲音的人不超過五個——小學班主任、養(yǎng)母、圖書館主管、樓下便利店那個阿姨,還有一個是公交司機,她每天坐同一班車,那個司機會在到站時用擴音器喊"圖書館到了",聲音啞啞的,像嗓子眼**顆糖。
她閉上眼睛。窗外有貓叫了一聲,細長的,拖了個尾音,然后安靜了。林哀的呼吸慢慢均勻下來,手指還搭在手機屏幕上,屏幕已經(jīng)暗了,但那個聊天框里的對話還亮在她腦海里。
"我要最悲傷的那種哭。"
"做得到。"
她信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信一個沒見過面的人,但她就是信了?;蛟S是因為那個微信號的頭像——那個側(cè)臉的剪影,孤零零的,干干凈凈的,像她心里某個地方的樣子。
黑暗中,林哀睡著了。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出來的氣在涼下來的空氣里凝成看不見的白霧。窗臺上的綠蘿葉片輕輕顫了一下,是風吹的。明天早上,她會醒來,給綠蘿澆水,出門,赴約。她還有七天。七天的時間,去教會一個人怎么為她哭。
七天后,她的葬禮上會有哭聲。
她這樣想著,沉進了沒有夢的睡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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