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給我五分鐘------------------------------------------，陳浮生排著隊，很長很長的隊。前面一眼望不到頭，后面一眼望不到頭。，兩側沒有墻壁，只有霧，濃得像棉被。每隔幾十步有一根鐵柱，銹跡斑斑，上面掛著燈籠，發(fā)出橘**的光。，又花了大概五分鐘接受這件事。然后他開始觀察?；颐擅傻奶?，灰蒙蒙的地，空氣里彌漫著燒焦紙錢的味道。，陳浮生已經(jīng)習慣了被拒絕。。按人間的算法，公元二零二四年。，因為那年春天，中關村創(chuàng)業(yè)大街上的咖啡館還在用獨角獸這個詞當招牌菜名。，同一個詞變成了諷刺。，社區(qū)團購。六個月燒光天使輪，負債四十萬。投資人拍著他的肩膀說：年輕人，經(jīng)驗比錢重要。他信了。，職場社交APP。合伙人帶著團隊跳槽，公司一夜之間只剩他一個人。他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看著桌上那盆快枯死的綠蘿，想至少綠蘿還活著。，人間清醒APP。幫用戶做人生決策，避免踩坑。上線第一天，律師函來了。“涉嫌非法心理咨詢”。他把律師函裱在墻上，告訴自己：每一封律師函，都是一份市場驗證。但市場沒有給他**次機會。。直到今天?！瓣惪?，你的項目很有意思，但……但”后面的內容，他甚至不需要聽完。投資人要說什么，他比投資人自己還清楚：市場太小，競爭太激烈，團隊太單薄，你本人……“你本人，不像能成功的人?！?br>他走出咖啡館，跑向下一個投資人。手里攥著那份改了二十七稿的*P，封面上的字被雨水打濕了。
一份三十五頁的PDF，附錄里有七張數(shù)據(jù)圖表、十二份用戶調研報告、三頁競品分析。
他連競品的創(chuàng)始人老婆在微博上發(fā)過什么都知道。
但他不知道自己的*P封面正在被雨水泡爛。
“人間清醒：讓您的人生不踩坑，讓您的來生不下地獄”。
雨很大。時間很緊。下一個路演還有十五分鐘開始。
他開始跑。
十字路口，紅燈，一輛寶馬七系闖了過來。
剎車聲很刺耳，但已經(jīng)來不及了。
飛在空中的那幾秒鐘，他看見了很多東西。
那份*P從他手里滑出去，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落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
寶馬司機跌跌撞撞爬出來，嘴里罵罵咧咧。濃烈的酒味酒精濃度至少150毫克以上。
有人掏出手機拍視頻，有人交頭接耳，但沒有人上前查看他的狀況。
他自己的身體在地上滾了兩圈，姿勢很難看。
飛在空中的那幾秒鐘，他想的是，*P還沒講完……然后是那股香氣。
小時候媽媽燉的排骨湯。每次他**考砸了，媽媽不說他，就燉一鍋，熱氣騰騰的，蓮藕切成薄片，排骨燉得軟爛，湯是奶白色的。
“喝了再說?！?br>他總說”下次吧”。
高中考砸了，下次吧。大學掛科了，下次吧。創(chuàng)業(yè)失敗了，下次吧。
永遠都是下次。
這事，躺著地上的陳浮生說了一句話：”再給我五分鐘?！?br>后來，這句話被記入地獄檔案。檔案編號：甲字第三十七萬四千二百一十一號。
歸檔的小鬼在備注欄寫了三個字：”聽不懂?！?br>沒人給他五分鐘。
甚至沒給他五秒鐘。
意識消散的最后一刻，他聞到了排骨湯的味道，很遠很淡，像隔著三層門，像隔著三十年。
他張了張嘴，想說”媽”。
但聲音沒出來，他便聞到了那股紙錢燒焦的味道。
紙錢上的金額印得很大一張十個億。他生前創(chuàng)業(yè)三年，融資總額加起來還沒這一張紙上的零多。
可惜燒過來的錢在地獄不流通，**殿的財務司早在建文二年就廢止了冥幣兌換**，具體原因不詳。老鬼差們的說法是：”有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濕透的西裝還在，左手還攥著的那份被雨水泡過的*P紙已經(jīng)糊成一團。
隊伍在緩慢移動，比他想像的慢得多，大約每刻鐘能往前挪十步。前面的人沒有催的，后面的也沒有。所有人都在等，像等了一輩子似的。
他右邊站著一個穿圓領袍的老者，頭發(fā)束冠，手里捏著一卷竹簡。老者看前面停了，嘆了口氣，用一種陳浮生聽不太懂的話跟前面的人說了句什么。陳浮生勉強辨出幾個字：“何日……休……”
前面的人回頭，穿著短褐，面相粗礪，說話像嚼核桃：“你說的俺聽不懂！排你的隊！”
圓領袍老者皺眉：“吾與汝言，非——”
"別跟他扯，"另一個聲音***，穿**長衫的中年男人，夾著公文包，推了推圓鼻梁眼鏡，"他說的是文言，你聽不懂正常。他說的是什么時候是個頭。我排了三天了，他說了三天了。"
短褐漢子翻了個白眼："你那也不像人話！"
長衫男人說的是一種偏南方的口音，短褐漢子說的是山西話。圓領袍老者說的是文言文。陳浮生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衛(wèi)衣和牛仔褲，覺得自己可能也夠不著"人話"的標準。
"這是哪兒？"陳浮生問。
長衫男人看了他一眼："新來的？地府。排隊登記。"
"排多久了？"
"我？三天。他——"長衫男人指了指前面的短褐漢子，"他排了十一天。明朝來的。"
短褐漢子哼了一聲："明朝的驛丞，死在任上，在這排了——"他掰手指頭算了算，"五百多年了。有時候往前挪，有時候往后退，說是系統(tǒng)升級。"
"什么系統(tǒng)？"陳浮生問。
"哪個系統(tǒng)？"短褐漢子也問。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圓領袍老者又嘆了口氣，這次用半文半白的話自言自語："堂堂幽冥，度牒如山，吏不知檢，鬼不知期……"
"您能說白話嗎？"陳浮生問。
老者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做很大的妥協(xié)："此處效率，甚低。"
這時隊伍后方傳來爭吵聲。一個穿格子襯衫的年輕人，背包上掛著U盤，正在跟一個穿鎧甲的鬼差理論："我犯了什么罪？我就是發(fā)了幾條微博——"
鬼差面無表情，指了指前面的牌子，牌子上寫著六個大字：先登記后申訴。
格子襯衫年輕人回頭看了看望不到頭的隊，又看了看牌子，沉默了。
陳浮生愣了三秒鐘，職業(yè)病犯了，腦子里冒出一個念頭：這個效率，太低了。
排在他前面的鬼魂，是一個明朝的驛站驛丞，因延誤軍情被斬首。
他轉頭看了陳浮生一眼，用山西口音問了一句：”后生，你在想甚？”
陳浮生沒聽懂。
但他突然意識到一個更嚴重的問題，地獄沒有同聲傳譯。
不同朝代的鬼魂，說的不是同一種官話。
地獄的組織架構，按《幽冥職官志》記載，分為三司六曹七十二署。
三司：審判司、監(jiān)察司、輪回司。
六曹：吏、戶、禮、兵、刑、工跟人間的六部一模一樣，連官場習氣都一樣。
七十二署管著***地獄的日常運轉，從油鍋的火候到拔舌的刀片規(guī)格，都有明文規(guī)定。
規(guī)定是洪武十七年修訂的。距今六百四十七年，一直沒更新過。
隊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