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微光與半塊麥餅------------------------------------------，連狗吠聲都歇了。青石村的土路上，只有葉玄家灶房的窗欞，漏出一點昏黃的光，像只半睜的眼。，手里攥著根火鉗，撥著灶膛里的余燼。他下巴上還沾著麥糠——那是下午幫張婆婆磨面時蹭上的，混著點泥。，碗底放著一塊麥餅。餅是用白天撿回來的麥穗磨的面，摻了不少麩皮，邊緣烤得焦脆，中間還有點夾生。這是他今天的晚飯，也是明天的早飯。，像有只手在里面輕輕揪著，一陣陣發(fā)疼。葉玄盯著那塊麥餅，喉結(jié)動了動，指尖已經(jīng)碰到了餅邊的焦皮，粗糙的觸感蹭著指腹，帶著點溫?zé)岬挠鄿?。，灶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條縫。，卷著股寒氣，吹得灶膛里的火星子歪了歪。葉玄猛地抬頭，看見一個瘦小的影子，縮在門后，露出一雙黑亮的眼睛。。看年紀(jì)比葉玄還小，頂多七八歲，穿著件明顯不合身的破棉襖，袖口爛得能看見凍得發(fā)紅的手腕。他的頭發(fā)結(jié)成了氈，臉上沾著泥，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驚人，直勾勾地盯著灶臺上的麥餅。，沒等葉玄說話，就順著門縫溜了進(jìn)來，縮在墻角的柴堆旁，抱著膝蓋，把頭埋得低低的，肩膀卻在微微發(fā)抖，像只被雨淋濕的小貓。。他認(rèn)出這孩子，下午在村口見過，被李虎的跟班追著扔石頭，手里的破碗都被砸了，哭得撕心裂肺。那時候，葉玄正背著張婆婆的麥子往回走，想攔又沒敢，只能看著孩子跑遠(yuǎn)，心里堵得慌?！梆I了？”葉玄的聲音很輕，怕嚇著他。，只是把膝蓋抱得更緊了，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聲，像在哭，又像在忍饑。，想起自己爹娘剛走那年，他也是這樣，縮在灶房的柴堆旁，抱著爹娘留下的木牌，餓得直哭。那時候，要是有人能給口吃的，該多好。，拿起灶臺上的麥餅，走到孩子面前蹲下來。麥餅被他掰成了兩半，大的那半遞過去，小的那半放回碗里?！俺园?，熱的。”，眼睛里滿是不敢信，還有點警惕。他盯著葉玄手里的麥餅，又看了看葉玄的臉，小鼻子抽了抽，大概是聞到了餅香，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又趕緊用袖子擦掉?！澳弥！比~玄把麥餅往他手里塞，“沒人跟你搶?！?br>孩子的手凍得通紅，指尖裂著口子。他小心翼翼地接過麥餅，手指觸到餅的溫?zé)釙r，猛地縮了一下，隨即又緊緊攥住，像是怕它飛了。
“快吃吧?！比~玄笑了笑，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騰”地竄起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忽明忽暗。
孩子實在餓壞了，再也顧不上客氣，把麥餅往嘴里塞。他吃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卻舍不得停下，一邊咳嗽一邊往嘴里塞，眼淚混著餅渣往下淌，發(fā)出“嗚嗚”的哽咽聲。
葉玄看著他，胃里的空疼好像更厲害了，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又酸又脹。他把碗里剩下的小半塊麥餅，往孩子那邊推了推，自己則轉(zhuǎn)過身，從灶臺下摸出個小木盒。
木盒是槐木做的，邊角被摩挲得發(fā)亮，里面放著兩塊木牌。牌上刻著字，是爹和**名字，筆畫歪歪扭扭，是爹生前親手刻的。葉玄的指尖輕輕拂過木牌上的刻痕，指腹沾著的麩面蹭在上面，留下淡淡的白印。
“爹，娘，”他對著木牌輕聲說，“今天遇到個***，跟我那時候一樣，餓壞了。我把麥餅分給他了。”
灶膛里的柴“噼啪”響了一聲，像是在應(yīng)他。葉玄笑了笑，指尖繼續(xù)摩挲著木牌，冰涼的木頭貼著發(fā)燙的指尖，心里踏實了不少。
他想起娘還在的時候，總說“人活著，不能光顧著自己”。有次家里只剩一碗粥，來了個討飯的，娘還是分了半碗給人家。那時候他不懂，餓肚子多難受啊，為啥要把吃的給別人。現(xiàn)在看著墻角的孩子，他好像懂了——餓肚子的滋味太苦，能讓別人少吃點苦，自己的苦好像也輕了點。
孩子***麥餅都吃完了，連掉在地上的餅渣都撿起來。他看著葉玄，眼睛亮晶晶的，突然跪下來，“咚咚”磕了兩個頭，聲音還帶著哽咽：“謝……謝謝哥哥……”
葉玄趕緊把他扶起來：“不用謝，快起來?！彼肓讼耄瑥脑钆_上拿起個水瓢，舀了點溫水遞給孩子，“喝點水，別噎著?！?br>孩子捧著水瓢，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卻一直盯著葉玄，想把他的樣子記在心里。
等孩子喝完水，葉玄把他送到門口。夜風(fēng)更涼了，他把自己身上那件打了補(bǔ)丁的舊夾襖脫下來，披在孩子身上。夾襖有點大，套在孩子身上晃悠悠的，卻能擋點風(fēng)。
“沿著這條路往前走，村口有間破廟，今晚去那兒睡，別在外面凍著?！比~玄指著路的方向，“明天天亮了，再去別家問問，總能討到吃的?！?br>孩子攥著夾襖的領(lǐng)口，看著葉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還是沒說，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轉(zhuǎn)身跑進(jìn)了夜色里，瘦小的身影很快就被黑暗吞沒了。
葉玄站在門口，看著孩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風(fēng)灌進(jìn)他單薄的衣服里，冷得他打了個寒顫，胃里的空疼還在，心里好像沒那么難受了。
回到灶房，他把木牌放回盒子里，又看了看空碗。碗底還沾著點餅皮，他用手指沾起來，放到嘴里。隨后拿起抹布，把灶臺擦得干干凈凈。
灶膛里的火快滅了，最后一點火星子在灰燼里閃了閃，滅了。灶房里暗了下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進(jìn)來，落在空碗上，泛著淡淡的光。
葉玄躺在柴堆上，把木盒抱在懷里。胃里還是空的，可心里卻暖暖的。他知道，明天早上醒來，還是會餓，日子還是會很難。
但他不后悔把麥餅分出去。就像娘說的，人活著，心里得有點熱乎氣，不然跟石頭有啥區(qū)別？
窗外的月光越發(fā)明亮，照在葉玄的臉上，他的嘴角微微揚著，像在笑。在這寂靜的深夜里，灶房的火雖然微弱，卻足以照亮一顆少年向善的心，也悄悄埋下了一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種子——關(guān)于善良，關(guān)于堅守，關(guān)于在泥濘里也要向著光的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