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不休------------------------------------------，撲通撲通跳下水去，踩著淤泥深一腳淺一腳地朝池中央摸過去。水花四濺，泥漿翻涌，有人被池底的碎石頭絆了一跤，咕咚灌了滿口泥水，也顧不上吐，連滾帶爬地往前蹚。，最先游到近前的一個小廝忽然發(fā)出一聲破了音的尖叫——“啊——！！”，驚飛了林間一群棲鳥。，紛紛抬頭望去。只見那個小廝站在齊腰深的水里，臉色煞白，手指抖得跟篩糠似的，指著那具浮在水面上的焦黑軀體，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來：“老、老老老爺！小姐的……小姐的身子裂開了??！”，整個人晃了兩晃，旁邊的下人趕緊伸手扶住。他死死盯著池中，渾濁的老眼里滿是驚駭。，聲音尖得變了調：“里面……里面有個人??！有個……有個小女孩??！”，那具焦黑殘破的軀殼確實裂開了一道長縫，像一只被剝開的繭。裂縫深處，蜷縮著一團小小的、白生生的輪廓，在渾濁的泥水里若隱若現(xiàn)，呼吸微弱得像一縷將斷未斷的絲線。。，卷起一層薄薄的漣漪。，已經整整過去了三個月。。，余音繞梁，在安靜的房間里嗡嗡回響，她腦子還在混沌中沒轉過來，耳朵先聽了個清清楚楚，心想誰家打雷打得這么有節(jié)奏，下一秒才猛然反應過來——是她自己。，試圖動一動脖子，結果一股又酸又僵的鈍痛從后頸一路竄到肩胛骨，疼得她嘶地倒抽了一口涼氣。像睡了太久沒翻身的凡人那樣，頸骨咯噔咯噔地響了兩聲，整個腦袋扭得像生了銹的門軸。
凡人就是這樣，三天兩頭酸這兒疼那兒，莫名其妙就落枕，莫名其妙就腰酸，莫名其妙就渾身不對勁。可疼就是疼，再不屑也還是疼。
她齜牙咧嘴地把頭擺正，目光緩緩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一頂織錦床簾，墨綠底子，上面用銀線繡著纏枝蓮紋，光澤柔潤，針腳細密，一看便知是精工細作的好東西。簾子半掩，晨光從縫隙里漏進來，落在被面上，暖融融的一片。
被子蓋在身上，輕軟又服帖，像一團云攏著她。被芯不知填充的是什么，既暖和又不壓人，透著一股干凈清淺的草木香氣，叫人想縮進去再賴上一陣子。
姜醒眨了眨眼睛，遲鈍地適應了光線，隨即試著抬了抬手。
胳膊是麻的。像壓了太久血脈不通，整條手臂又沉又木，指尖傳來**似的細密刺痛。她皺著眉揉了揉眼睛，等著那股麻勁緩緩褪去，然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這一看，她就愣住了。
手還是手，但不再是她的手了。
那是一只圓滾滾、肉乎乎的小手，手背上五個淺淺的小窩，指甲蓋**嫩地嵌在短短的指頭末端，像剛出籠的饅頭尖上點了五片花瓣。短，粗，胖，怎么看都是個三五歲孩童的手掌，掌心軟得像沒有骨頭。
姜醒沉默了三秒，又把這手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后緩緩地、鄭重地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
還是那只手。
她面無表情地盯著它，心里的情緒從困惑到震驚，從震驚到荒謬，最后落成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滋味，堵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要命了。
自己這是……變成小孩了？
姜醒沉下心神，試著像從前那樣運轉丹田——
什么都沒有。
丹田空曠得像一口被淘干了的老井，四壁干裂，連一絲靈氣殘渣都沒剩下。她不信邪，又試了一遍，經脈里空空蕩蕩，曾經那股奔涌如江河的靈力連痕跡都不見，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虛無。
好。
很好。
好得很。
姜醒閉了閉眼，胸口那股氣慢慢沉下去，又猛地翻上來，堵在心口窩里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發(fā)燙。
她終于明白了。
天道那句“活著就好”從頭到尾都是字面意思——活著。就僅僅是活著。修為？給你廢了。功法？給你抹了。靈根？給你封了。留下一具干干凈凈的白紙肉身，從頭開始，從零開始，從什么都不是開始。
姜醒緩緩睜開眼，扯了扯嘴角，想笑，沒笑出來。
賊老天。
我與你不死不休。
她磨著后槽牙把這句話一字一字地嚼碎了咽下去，喉嚨里咕噥出一聲含糊不清的罵，聲音奶聲奶氣的，連罵人都罵不出威風來，氣得她又在心里補了一串臟話。
她從床上爬下來。床沿對她現(xiàn)在這副小身板來說有點高，兩條短腿懸空晃了兩下才夠到地面，鞋是早就擺好的，一雙小小的軟底繡鞋，鞋面上繡著憨態(tài)可掬的虎頭，圓耳朵大眼睛，活靈活現(xiàn)。她低頭看了一眼，嘴角抽搐了一下，還是面無表情地把腳塞了進去。
推開門，外面的天光猛地涌進來，刺得她瞇了瞇眼。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干凈，青磚地掃得纖塵不染，墻角一株老槐樹撐開濃密的綠蔭，樹下擺著石桌石凳，上面擱著一把半舊的紫砂壺?？諝饫锘熘嗖莺湍嗤恋某睔?，還有遠處廚房飄來的淡淡粥米香，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凡人煙火氣。
一個灑掃的丫鬟正在院子里低頭掃地，聽見門響抬頭望過來，手里的掃帚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小、小小姐醒了——！！”
那丫鬟的聲音又尖又亮，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幾乎是扯著嗓子喊出來的。話音還沒落地，廊下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幾個小廝從月亮門那頭探出腦袋來，看見了門口站著的那團小小身影，面色俱是一變，二話不說轉身就跑，一個比一個快，像后面有鬼在攆。
姜醒站在門檻上，裹著一身寬大的中衣，頭發(fā)散著，肉嘟嘟的小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又黑又沉，冷幽幽地望著那些慌亂逃竄的背影，在心里又罵了一聲——
賊老天。你給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