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北京城破。李自成的農(nóng)民軍從彰義門涌入，火把映紅了整條西直門大街。我站在煤山那棵歪脖子槐樹下，看著遠處皇宮方向升起的黑煙，胸腔里燒著一團火——燒了十七年的火，終于要把我自己點著了。
臨死前的半個時辰，我坐在樹下的石頭上，把這一生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十六歲**，十七歲除魏忠賢，十八歲面臨后金入寇，二十歲開始被東林黨人架著走，三十歲眼睜睜看著李自成從陜西一路打到北京，三十三歲這一天，城破了。
我手里攥著最后一道沒發(fā)出去的詔書，內(nèi)容是調(diào)吳三桂入京勤王。但來不及了，信使出城的時候被農(nóng)民軍的游騎截住了。
我站上石頭，把腰間的玉帶解下來，系在橫枝上。風灌滿袖口，布帛拍打樹枝發(fā)出噗噗的聲響。就在我準備把脖子伸進去的最后一個瞬間，我忽然想：如果我?guī)е@些東西回來，會不會不一樣？
——火器圖紙。高爐煉鋼。新式航海羅盤。甘薯、玉米、土豆的種植技術(shù)。一套能算清天下田畝、商稅、軍餉的賬本。還有我這十七年里踩過的每一個坑、流過的每一滴血。
然后我踏空了。
墜落的感覺很短暫，像從臺階上踩空了一級。再睜眼的時候，我跪在文華殿前的漢白玉地面上，膝蓋下面的石磚被太陽曬得發(fā)燙，連褲子的布料都捂出了溫度。我抬頭看了看四周，雕梁畫棟都在，廊柱上那條蟠龍的鱗片一片都沒少。幾個穿飛魚服的廠衛(wèi)站在殿門兩側(cè)，腰間的繡春刀柄反著光。殿內(nèi)有一張黃花梨圈椅，上面坐著一個人。
魏忠賢。
他看著我，臉上的皺紋堆成一團笑意，說：信王殿下，跪了這許久，可想明白了？
我沒回答。我在心里飛速倒算。天啟七年八月。魏忠賢還在。我哥還在乾清宮里做木匠活。離那場改變一切的風暴還剩三十七天。
我慢慢撐著膝蓋站起來。雙腿發(fā)麻，腳底像踩在針尖上，但我站穩(wěn)了。我低頭拍掉袍擺上的灰，動作很慢，慢到魏忠賢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然后我抬頭看他，嘴角慢慢彎起來。
我說：九千歲，你可知三十七天后會發(fā)生什么？
他看著我，沒說話。
我說：你活不到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