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夜路別回頭------------------------------------------"黃皮子討封"，第二天一早起來，灶膛里的火已經滅了，屋里涼颼颼的。我重新生了火，把昨晚上王老**送的干蘑菇泡上，打算中午燉個湯喝。正忙活著，院門被人拍響了。。他穿著他那件灰撲撲的舊棉襖，縮著脖子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條凍得硬邦邦的胖頭魚?？匆娢议_門他把魚往我懷里一塞："拿著。河溝里頭鑿冰撈的，你舅爺我起大早給你砸了一條。"，魚冷得扎手："舅爺你進來坐。"，朝院里掃了一眼："天亮了，能坐一會兒。"——天黑不出門，白天能待一陣。我把他讓進堂屋，給倒了熱水，又把灶膛燒旺了些。他端著熱水碗暖手，眼睛打量著屋里。"你把**姥這屋子收拾得挺利索。"他說。"也沒咋收拾，就是掃了掃灰，燒著炕住下來。"，目光落在炕桌上那沓稿紙上。他湊過去瞅了一眼，看到了"黃皮子討封"幾個字，又把目光移開了。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姥是不是還跟你講過——走夜路別回頭？"。上一章我寫的是黃皮子討封，可大年舅爺怎么自己提起來了？我心里頭動了一下——大年舅爺就是當年那個走夜路回了三次頭的人。姥姥給他叫了七天魂，他活了，但膽子丟了。"講過。"我說。，搓了搓手，像是要把什么舊東西從心里頭翻出來。他看著灶膛里的火苗，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那是我三十歲那年的事。"他說，"除夕夜。"。姥姥給我講"走夜路別回頭"的時候就是用劉大年做主角的，可那會兒我沒好意思當面問大年舅爺本人?，F(xiàn)在他自己要講了，我一個字也不想漏掉。"那年我三十出頭，去我姐家送年禮，柳樹溝，你知道吧？隔著三道梁兩條溝，走快了一個多小時，走慢了就得倆鐘頭。"劉大年說話的聲音很輕，像是說重了會把什么東西從記憶里驚醒似的。"那天我姐留我吃了頓飯，吃完飯?zhí)炀秃诹?。我沿著山路往回走，月亮被云遮著，毛乎乎的，雪地反著青光，路倒是能看清。走了大概一半路吧，我聽見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大年?
"你回頭了？"
"回了。"劉大年低著頭，"我以為是我姐追上來送東西，扭頭一看，身后那條路空空蕩蕩的，連個鬼影子都沒有。我心里犯嘀咕，可也沒多想，就接著走了。走了一里地左右，那聲音又響了——大年——大年——。比頭一回近了，像就在我身后十來步的地方。"
我攥緊了手里的熱水碗，聽得大氣不敢出。
"第二回我也回頭了。這一回我看見了一樣東西——雪地上，我的腳印旁邊，多了一行腳印。比我自己的小一半，光著腳丫子踩的，可那行腳印只有腳尖，沒有腳跟。我當時腿都軟了，撒腿就跑，棉鞋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恨不得長八條腿。"
劉大年說到這里頓了一下，伸手去夠桌上的水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手指頭微微發(fā)顫。
"翻到最后一道梁的時候，我已經看見靠山屯的燈火了，心里頭那口氣剛松了松。身后又響了——大年——大年——大年——，這一回那聲音就貼著我后脖頸子，涼絲絲的，像是有人趴在我耳朵眼兒上吹氣。"
"第三回你還是回頭了？"我問。
劉大年點了點頭，聲音啞了："我跑到屯子口的時候，左邊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我下意識扭頭一看——一張臉貼在我后腦勺上，白白的，五官模模糊糊的，嘴巴咧到了耳朵根底下，沖我笑了一下。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放下水碗，把兩只手**袖口里，縮了縮肩膀。
"后來我聽**姥說，我被人發(fā)現(xiàn)的時候是趴在屯子口外頭三十米的雪地上，嘴里冒著白沫子，渾身硬邦邦的掰都掰不直。**姥來看了，說我三魂丟了兩魄，得叫魂。她在我炕頭前頭蹲了七天七夜，白天歇，夜里叫，一聲一聲地喊劉大年，喊了七天，才把我喊回來。"
"救回來了？"
"救回來了。"劉大年苦笑了一下，"可膽救不回來了。從那兒以后我就不敢走夜路了，天一黑就關門關窗，別人在門外頭喊我我也不敢應。**姥說我這輩子就這樣了，命保住了，膽子丟了。"
屋里安靜下來。灶膛里的火燒得旺，屋里暖融融的，可我和劉大年坐在那兒，誰也沒覺得暖和。他把手從袖口里抽出來，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然后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笑容跟姥姥的笑容有點像，淡淡的，軟乎乎的："**姥那時候年輕，扎著兩條辮子，蹲在我炕頭前頭喊我名字，喊得嗓子都啞了。我后來問她——我還沒娶媳婦呢，你就把我救回來了，我咋謝你？她笑了笑說——你好好活著就行。"
我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假裝去看灶膛里的火。劉大年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跟我說："魚燉了吃吧，胖頭魚燉豆腐香。**姥以前最愛吃這個。"然后他拉開門出去了，佝僂著腰，縮著脖子，一步一步邁出院子，沿著胡同往西走了。
我一個人站在堂屋里，灶臺上的胖頭魚還硬邦邦地擱在案板上，鱗片上沾著雪沫子。我拍了拍那條魚，把它擱進盆里化著。
天黑之后我回屋繼續(xù)寫稿。我把"走夜路別回頭"的故事寫了下來——大年舅爺除夕夜走山路、三回頭、三回丟魂、姥姥喊了七天七夜。寫到"回頭看第三眼看見一張白臉"的時候，我手底下的筆停了一下，覺得屋里有點冷。灶膛里的火還沒滅，可后背那塊就是涼颼颼的，像是有人站在我后頭。
我攥了攥筆，沒回頭，繼續(xù)寫。
姥姥說過的——走夜路聽見有人喊你名，一回首丟一魂，三回首人就沒了。不光是走夜路，寫東西的時候也一樣。聽見什么動靜了、覺著背后有人了，別回頭。你回頭了，它就贏了。
我寫完了最后一行字，把筆擱下，把稿紙摞好，拿手電筒照了照屋里——空蕩蕩的，就我一個人。
可灶臺旁邊的地上，多了一個濕腳印。不大，跟小孩腳差不多大，五個腳趾頭的印子清清楚楚的，像是有人光著腳在地上站了一會兒，然后又走了。
我盯著那個腳印看了半天，然后蹲下去拿抹布把它擦干凈了。擦的時候手碰到地面，那塊磚是溫的，像是有人剛站在那兒。
我把抹布洗了掛好，回到炕桌上，把"別回頭"那三個字在旁邊加了個括號，寫了一句批注：
"姥姥說，不光走夜路，什么時候都別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