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不恐懼死了。
走廊里的腳步聲越來越亂。
有人沖過來砸我的病房門。
"池護士！池護士你在不在！"
我打開門。
小趙。住院部的保安，二十三歲，鄉(xiāng)下來的，每天巡邏時順路幫鄔叔帶一份醬香餅。
他整個人在發(fā)抖。
"底下……底下那東西上樓了！三樓有個病人被……被拖出去了！"
"幾個怪物？"
"就……就那一只！但是它殺完一個馬上沖下一個，像認得路一樣——"
"你慌什么？"
我的聲音把他定住了。
不是我故意冷。
是我習慣了用這個語氣。
面對臨終病人的家屬，你不能跟著一起慌。你一慌，整個場面就失控了。
你必須平靜。
就算你心里也在翻江倒海，表面也得是一潭死水。
"深呼吸。"我說，"告訴我，那東西現(xiàn)在在幾樓？"
"三……三樓。從樓梯間上來的。"
"它經(jīng)過你面前了？"
小趙猛點頭："我當時就站在樓梯口！它……它看都沒看我！直接從我旁邊走過去了！"
我看著他。
二十三歲。
沒讀過多少書，每月工資三千五，抽最便宜的煙，跟同事打牌從來只贏三十塊就收手。
他的求生欲高嗎？
未必。
他只是在過日子。沒什么非完成不可的夢想，沒什么放不下的執(zhí)念。
活著就活著，死了就死了。
——這種人，怪物不感興趣。
"小趙。"我說。
"??？"
"你去把四樓所有病房的門關上，燈關掉。動作輕，別跑，別喊。"
"可……可是——"
"你剛才說它沒看你。"我把手放在他肩上，"那就說明你是安全的。至少現(xiàn)在是。"
"那……那池護士你呢？"
"我去看情況。"
"你瘋了！"
"可能吧。"
我拿起護士站的手電筒走進樓梯間。
四樓往三樓的樓梯。
很暗。
應急燈只剩一盞還亮著，發(fā)出綠色的光，把整個樓梯間照得像停尸房。
我往下走。
一步。兩步。
腳底板踩到了什么濕的東西。
不用低頭看。
鐵銹味。
血。
三樓的走廊門開著。
我趴在樓梯拐角往下看。
那東西就在走廊正中間。
三樓第一間病房的門被撕開了，門板上有五道抓痕。
它正站在第二間病房門口。
頭一歪一歪的，在"聞"。
然后它繞過了第二間。
走向第三間。
第三間病房住的是誰？
我腦子里快速翻了一遍——
王姐。三十八歲，宮頸癌術后，化療第二個療程。
上周她跟我說："池護士，我閨女下個月高考，我必須撐到成績出來。"
必須。
撐。
這兩個字——就是求生欲的味道。
我退回四樓。
手電筒光打在走廊的天花板上，晃了一下。
我要做什么？
沖下去喊"快跑"？
我救不了她。
跑只會讓求生欲更強。
越跑越怕。越怕越被盯上。
緩和醫(yī)療科五年。
我見過一千零三個人離開這個世界。
有人走得平靜，像睡著了。
有人走得痛苦，拽著床單不肯閉眼。
有人到最后一刻還在說"我不想死"。
也有人跟我說——
"別救了。"
"差不多了。"
"活到這兒，夠了。"
說這些話的人，臉上都有一種東西。
不是絕望。
是釋然。
是真的、徹底的——放下了。
我突然明白了這套規(guī)則的底層邏輯。
不是懲罰想活的人。
是——越執(zhí)著，越容易被鎖定。
像個諷刺。
這個世界在獎勵"看開"的人。
三樓傳來一聲短促的尖叫。
然后安靜了。
我閉了一下眼。
對不起，王姐。
回到四樓，鄔叔還在吃粥。
他的粥已經(jīng)涼了，但他不在乎。
"下面鬧完了？"
"還沒。"
"那你回來干嘛？"
"回來給你熱粥。"
鄔叔看了我一眼。
渾濁的眼睛里，有一種洞穿一切的清明。
"小池啊。"他把粥碗遞給我，"你這個人，從來都不怕死。"
"嗯。"
"但你怕別人死。"
我接過碗，沒說話。
微波爐轉了兩分鐘。
叮的一聲。
粥熱了。
外面的世界，碎了。
——
那天晚上，我在護士站值班。
整棟住院部安靜得像墳墓。
不，比墳墓還安靜。
墳墓里至少還有蟲子叫。
我面前的電腦還亮著，但網(wǎng)絡已經(jīng)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