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云見鹿摸到了門。，她感覺到的不是木頭的紋理，而是一種濕滑的觸感，像是整扇門都被某種液體浸透了。她用力推門，門紋絲不動。她沿著門縫摸了一圈，摸到鐵鎖的輪廓——鎖是從外面掛上的，鎖扣穿過門環(huán)，在外面別住了。“別費力氣，”沈墨淵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我剛才檢查過，所有門都從外面鎖死了。窗戶也是，釘死了?！保种干险戳艘粚影导t色的粘液。她聞了聞，是鐵銹味混著腥甜——血。“你從哪進來的？”她問。“我沒進來，”沈墨淵說，“我一直都在這里。什么意思？王員外三天前請我來畫合巹圖，我到了之后就被請進后院廂房住下，”沈墨淵說著，用火折子重新點燃一根蠟燭，“今天傍晚，有人給我送了一套新衣服和一封信，說讓我今晚亥時準(zhǔn)時到喜堂，坐在左側(cè)第三席，不許多說話，也不許多走動。”。蠟燭的光照亮他半張臉，另外半張藏在陰影里。他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眉骨很高，眼睛是深褐色的，像兩顆被水泡過的野果。他說話時喉結(jié)滾動，聲音低沉平穩(wěn)，不像是在說謊?！澳銢]覺得不對勁？”云見鹿問?！坝X得了，”沈墨淵說，“但我當(dāng)時不知道哪里不對勁。直到新娘掀開蓋頭，我才明白。明白什么？明白王家的錢不是那么好賺的。”，伸手摸了摸喉嚨。妖丹還在發(fā)熱，熱度已經(jīng)從剛才的滾燙降到了微燙，像**了一顆溫?zé)岬氖?。她能感覺那顆東西在胸腔里微微跳動，像是在呼吸。“你看到了什么？”沈墨淵問。
“什么？”
“剛才你盯著我看，”沈墨淵說，“像是在看什么不該看的東西。”
云見鹿猶豫了一下，決定說實話。
“我看到你的皮下面是骨頭和肉，”她說，“血管在跳，肺在收縮，心臟在泵血。我能看到你的內(nèi)臟?！?br>沈墨淵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拿著蠟燭的手微微往回收了一點。
“妖丹給你開天眼了，”他說，“你現(xiàn)在能看到活物的本相。紙人的本相是紙屑和竹篾，妖物的本相是獸形或骨形，死人的本相是腐爛的肉和蟲?！?br>“那人的本相是什么？”
“人的本相就是人，”沈墨淵說，“人沒有本相。人就是人?！?br>云見鹿盯著他看了又看，確認他沒有在說謊。
“你是干什么的？”她問，“你不是普通的畫師。”
“我是清水鎮(zhèn)鎮(zhèn)妖司的外勤畫師，”沈墨淵說，“專門負責(zé)畫妖物本相供司里存檔。清水鎮(zhèn)離青州府六十里，兩年前曾發(fā)生過一次剝皮案，死了一個壓轎的孤女。案子懸了兩年沒破，我這次來，是私下調(diào)查。”
他從懷里掏出一塊令牌，上面刻著“鎮(zhèn)妖司”三個字，下面是一座山形符印。令牌在燭光下泛著黃銅色，邊角磨損得很厲害，看起來用了很久。
云見鹿接過令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還給他。
“你查到了什么？”
“青州府每七年都會死一個壓轎的孤女，”沈墨淵說，“死的都是無親無故的孤女，死后**失蹤，親屬也找不到。連續(xù)七年，沒人報案，沒人追究，因為根本沒人記得她們活過?！?br>“她們沒有親屬？”
“有，”沈墨淵說，“但那些親屬都不記得自己有過女兒或妹妹。像是被人用某種手段抹去了記憶?！?br>云見鹿腦海里浮現(xiàn)出系統(tǒng)面板上的信息：原主是三分鐘前被毒殺。
“那你知不知道——”她話沒說完，喉嚨里又是一陣發(fā)熱，比上一次更熱，燙得她彎腰干嘔。她吐出幾口酸水，里面混著一絲金色的液體，像熔化的琥珀。
沈墨淵蹲下身，用指頭沾了一點那金色液體，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臉色變了。
“你確定你咽下去的是妖丹？”他問。
“我沒咽，”云見鹿擦著嘴說，“它自己從胃里翻上來的，我吞回去了。”
“這不是妖丹，”沈墨淵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到，“這是人丹。”
“什么意思？”
“人丹是活人的精血凝煉成的丹，”沈墨淵說著，飛快地從懷里掏出一塊帕子蓋在地上的金色液體上，“是用活人的命煉的。一顆人丹需要吞噬三個活人的全部精血才能煉成，煉出來的丹可以讓妖物在短時間化為人形?！?br>云見鹿感覺胃里一陣翻騰。
“新娘說那是我姐姐的，”她說，“她從哪兒來的姐姐？”
沈墨淵沒有回答。他站起身，吹滅了蠟燭。
“有人來了，”他說。
腳步聲從院墻外傳來，沉重而整齊，像是很多人在同時走路。腳步聲中間夾雜著鎖鏈拖地的聲音——金屬鏈條在石板上拖過，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
沈墨淵拉著云見鹿躲到喜堂的柱子后面。他的手掌干燥粗糙，抓著她手腕的力道很大，像是怕她跑掉。
腳步聲越來越近。
云見鹿從柱后探出半邊臉，看到院墻外有一支火把隊伍經(jīng)過。為首之人身穿青色官服，腰間掛著一串白色的東西，在火把光下晃動。等隊伍走近，她才看清那是人骨——一根根手指骨用紅繩串在一起，掛在腰帶上，走起路來敲擊作響，發(fā)出類似風(fēng)鈴的聲音。
那人腰間還掛著一只骨哨，骨哨上沾著暗紅色的液體，已經(jīng)干涸成黑色。
他身后跟著八個人，每人肩膀上扛著一根扁擔(dān)，扁擔(dān)兩頭挑著麻袋。最后一個麻袋破了角，里面滲出血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痕。
云見鹿的目光掃過那八個人的腳——他們每個人的腳下都有一團模糊的影子，但那影子不是實心的，而是扁平的，像是被壓扁的紙片。紙片影子上還隱約能看到筆畫，像是某種文字或符咒的殘跡。
天眼告訴她那是什么。
紙人。
她捂住嘴，壓下喉嚨里翻涌的嘔吐感。
隊伍在院墻外停下，為首之人吹響骨哨。哨聲尖利刺耳，像是什么動物的嚎叫，在夜空中傳出很遠。哨聲一落，院墻上方的紅燈籠突然亮起，照亮了整個院子。
云見鹿這才看到，那些紅燈籠里亮的不是蠟燭——是一顆顆人的眼珠，被細鐵絲穿過，懸在燈籠中央。眼珠在燈火里轉(zhuǎn)動，像還活著一樣。
沈墨淵捂住了她的嘴。
她渾身僵硬，大氣不敢喘，盯著那些眼珠一顆顆轉(zhuǎn)過來，朝向她藏身的方向。但眼珠沒有停留太久，又轉(zhuǎn)了回去，像是在確認沒有異常。
隊伍繼續(xù)前進，沿著院墻走向后門的方向。
云見鹿聽到后門被打開的聲音，然后是麻袋落地的悶響。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后門再次關(guān)閉，腳步聲逐漸遠去，消失在夜的深處。
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沈墨淵松開手。云見鹿大口喘氣，冷汗已經(jīng)濕透了后背的嫁衣。
“剝皮使的人，”沈墨淵說，“他們每晚都會來收‘廢料’。”
“廢料？”
“沒吃完的人皮，”沈墨淵說，“剛才那些麻袋里裝的，應(yīng)該就是喜堂里沒被紙人吃掉的人皮碎片。他們會把那些碎片收走，送到某個地方重新加工，做成新的皮?！?br>云見鹿想起喜堂里那些被撕咬過的人皮碎片，胃里又是一陣翻涌。她用力咬住下唇，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做成新皮給誰用？”她問。
沈墨淵沒有回答，但他看了一眼院墻上方那些紅燈籠里轉(zhuǎn)動的人眼珠。
云見鹿明白了。
“你是說，整座城里的人——”
“我不知道，”沈墨淵打斷她，“我現(xiàn)在還不敢確定。”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云見鹿注意到了，但她沒有說破。
她從柱子后面走出來，走到?jīng)鐾だ镒?。涼亭石桌上擺著一壺冷茶和半碟糕點，糕點已經(jīng)發(fā)霉，表面長了一層白色的絨毛。她拿起茶壺倒了一杯，茶水的顏色像血一樣紅。
“你那個骨梳，可以給我看看嗎？”沈墨淵問。
云見鹿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來——在她吐出血之后，沈墨淵給過她一把骨梳。她伸手摸向袖袋，從里面掏出那把骨梳。
骨梳長四寸，寬兩寸，質(zhì)地潔白光滑，像是某種動物的骨頭磨成的。梳背上刻著一排細密的符文，每一個符文都只有芝麻粒大小，排列整齊，像是某種文字的縮小版。梳齒很密，一共三十一根，根部微微發(fā)紅，像是被血浸染過。
云見鹿握著骨梳的時候，感覺到梳子在發(fā)燙。她低頭看，發(fā)現(xiàn)梳齒上正在浮現(xiàn)出紅色的小字。
一行行血字從梳齒根部滲出來，一點一點顯現(xiàn)，像是有人在梳子上用血寫字。
沈墨淵湊過來看，血字已經(jīng)完全浮現(xiàn)出來：
城南觀音廟，活路。
云見鹿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
“這是誰寫的？”她問。
“王鶯鶯，”沈墨淵說，“上一任壓轎的孤女，按照剝皮婚的規(guī)矩，她應(yīng)該在七年前死了?！?br>“她沒有死？”
“本來應(yīng)該是死了的，”沈墨淵說，“但她托人把骨梳送給我的時候，我就隱約猜到她可能還活著?，F(xiàn)在骨梳上出現(xiàn)的字，基本上能確定了。”
“骨梳是你給我的？”
“不，”沈墨淵說，“骨梳是有人托一名小乞丐送來的，說是王鶯鶯給我的東西，讓我轉(zhuǎn)交給壓轎的姑娘?！?br>云見鹿看著骨梳上的血字，又看了看手腕上還在跳動的金色刻痕。
倒計時：71:20:15。
已經(jīng)過去快四十分鐘了。
“我要去觀音廟，”她說。
“現(xiàn)在？”
“現(xiàn)在?！?br>沈墨淵看了她一眼，從懷里掏出那只毛筆，重新在掌心畫了一個符文。他畫完之后，把筆遞給云見鹿。
“你握著筆，”他說，“如果遇到什么東西，拿筆尖對著它。筆上蘸的是朱砂和狗血，一般的妖物不敢靠近?！?br>云見鹿接過筆。筆桿是竹子做的，已經(jīng)磨得發(fā)亮，筆毛是狼毫的，還很新。
“你呢？”
“我有別的東西，”沈墨淵說著，從靴筒里拔出一把短刀。刀身很窄，只有兩指寬，上面刻滿了符文。刀尖在月光下泛著寒芒。
“走吧，”他說，“我知道后門在哪?！?br>兩人繞開喜堂，從側(cè)廊摸向后門。側(cè)廊里堆滿了雜物——破舊的桌椅、發(fā)霉的布匹、縫了一半的嫁衣。云見鹿路過時，看到一件嫁衣上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案，針腳細密，繡工精美，但裙擺上有一**暗紅色的污漬，已經(jīng)洗不掉了。
后門是兩扇厚木板做的，左右各掛一只鐵環(huán)。沈墨淵先是拉了一下，門被從外面別住了。他從門縫里塞進一張符紙，然后用短刀刀柄在門縫處敲了三下。敲到最后一下時，門外的鐵鎖啪嗒一聲彈開了。
“鎮(zhèn)妖司的開門符，”沈墨淵解釋，“專門對付被人施了法術(shù)的門?！?br>他們推開后門，從王家大院出來。
外面的街巷一片漆黑，只有稀稀拉拉的幾盞路燈亮著昏黃的火焰。路燈是紙糊的，上面畫著白色的蓮花，蓮花在風(fēng)中輕輕搖晃，像是活物。
云見鹿回頭看了一眼王家大院。
整座院子的屋檐下掛滿了紅燈籠，每一盞燈籠里都亮著昏黃的光。但那些光的來源不是蠟燭——是一顆顆眼珠懸在燈籠中央，還在轉(zhuǎn)動著朝外看。
她能看清每一顆眼珠的虹膜紋理，像是隔著放大鏡在觀察。虹膜最外圈是深褐色的，中間是一圈金色的環(huán)，最里面是瞳孔，有的擴張有的收縮。
每一顆眼珠都不一樣。
她忍住干嘔，扭頭就走。
沈墨淵跟上她，兩人沿著墻根往城南走。月光偶爾從云層縫隙里漏下來，照亮腳下的石板路。石板縫里長滿了青苔，踩上去很滑，云見鹿打了幾次滑，沈墨淵每次都伸手虛扶一下，但又立刻縮回去，像是避諱觸碰她。
“你為什么不敢碰我？”云見鹿問。
沈墨淵沉默了幾秒。
“你不是活人，”他說。
云見鹿愣住了。
“你剛才告訴我，你能看到我的內(nèi)臟，”沈墨淵說，“但我看不到你的。我畫了三十年符，開了第三只眼，能看到活人身上的生命靈光。你沒有?！?br>“那我是鬼？”
“不，”沈墨淵說，“你也不是鬼。鬼有陰氣，能感覺到冷。但你沒有陰氣，也沒有陽氣，什么都沒有——像是某種不應(yīng)該存在于這個世界上的東西?！?br>云見鹿想起系統(tǒng)說的話：檢測到宿主已死亡——原主在三分鐘前已被毒殺。
她死了。
但她又不是鬼。
“你害怕嗎？”她問。
“如果害怕，我就不會跟著你出來了，”沈墨淵說，“我只是好奇你到底是誰?！?br>“我也好奇，”云見鹿說。
兩人繼續(xù)往前走。
轉(zhuǎn)過一個街角時，云見鹿突然感覺到骨梳在發(fā)燙。她掏出來看，梳子上的血字沒有變化，但梳背上的符文正在微微發(fā)光，像被點燃了一樣。
“到了，”沈墨淵說。
云見鹿抬頭，看到前方有一座破舊的廟宇。
廟門已經(jīng)朽爛，門板缺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庭院。庭院里長滿了野草，草已經(jīng)沒人膝蓋高。一座觀音像立在正殿中央，蓮臺已經(jīng)裂開，觀音的手也斷了半截。
月光灑在觀音像上，云見鹿看到觀音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