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她決定把這孩子生下來------------------------------------------，白音花才從旗里的超市下班。她騎著那輛掉了漆的電動車，沿著砂石路往鎮(zhèn)子外走。路兩邊的草已經(jīng)開始泛黃，風吹過來帶著干牛糞和塵土的味道。她在超市做收銀員，一個月兩千二，管一頓午飯。錢不多，但夠她一個人活。，她看見院子門口站著一個人。。，瘦高個，臉曬得跟醬牛肉一個色。他平時不來，只有收租那天才騎著摩托車過來，把車往院門口一支，站在院子里喊一聲“白音花”，然后等她把錢拿出來。她在這兒住了快三年，跟老孫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五十句。。他是走著來的。，支好。老孫就站在那兒看著她，嘴里叼著根煙，煙灰老長，沒彈?！皩O叔?！彼辛艘宦?。。他把煙從嘴里拿下來，眼睛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白音花讓他看得不舒服，轉(zhuǎn)身去開門。鑰匙剛**鎖孔，老孫在后面開口了?！澳銘言辛耍俊?。。老孫還站在那兒，煙夾在手指間，煙灰終于掉了，落在他的解放鞋面上。他沒低頭看，就那么盯著她。。她不知道該說什么。她懷孕四個月了，肚子已經(jīng)開始顯，但天冷穿得厚，平時上班又穿著超市統(tǒng)一的紅馬甲，不太看得出來。今天她下班早，把馬甲脫了，只穿了件薄毛衣，肚子就遮不住了?！澳銘言袨槭裁床桓嬖V我？”老孫又問了一遍。。她懷孕，跟房東有什么關系？她又不用他隨份子錢，也不用他幫著帶孩子。她租他的房子，按月交租，懷不懷孕是她自己的事?！皩O叔，這跟你——”
“你搬走吧?！崩蠈O打斷她。
白音花愣住了。
“我在這兒住了快三年，合同簽的就是三年?，F(xiàn)在你讓我搬走？”
“合同上寫了，不得擅自改變房屋用途?！崩蠈O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你住進來的時候是一個人，現(xiàn)在變成兩個人了，這就是改變用途?！?br>白音花覺得荒謬。孩子還沒生出來，就算生出來，一個嬰兒能占多大地方？
“孫叔，孩子生下來也是跟我住，不會損壞你的房子。”
“那不行?！崩蠈O搖頭，“在我房子里坐月子，晦氣?！?br>白音花看著他的臉。那張醬牛肉色的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睛看著院子里的沙棗樹，好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沒關系的事。
“押金呢？”白音花問。
“不退。合同沒到期，你違約在先?！?br>“是你讓我搬的?！?br>“因為你懷孕了。你要是沒懷孕，我讓你搬了嗎？”老孫終于把眼睛從沙棗樹上移回來，看了她一眼，“你懷孕這事提前跟我商量了嗎？你要是提前跟我說，我肯定不會讓你住下去。你不說，就是瞞著我。瞞著我，就是違約?！?br>白音花覺得胸口有什么東西堵著。她想說點什么，但看著老孫那張臉，又覺得說什么都沒用。
“給你三天時間。”老孫說完這句話，轉(zhuǎn)身就走了。
白音花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風吹過來，把地上的煙灰吹散了。院子里的沙棗樹沙沙響，葉子已經(jīng)開始落，地上鋪了一層灰綠色的碎葉。
她打開門進屋。屋子不大，一間房，帶個小廚房和衛(wèi)生間。她在這兒住了快三年，墻角堆著超市打折時買的衛(wèi)生紙，窗臺上擺著她從草原上挖回來的野花，已經(jīng)干了，花瓣蜷縮成一團?？簧箱佒尳o她縫的羊毛氈子，被子上印著褪色的***。
她坐在炕沿上，手放在肚子上。
肚子里的孩子動了動。
白音花是草原上長大的。她的家在更北邊，一個叫哈圖布其的嘎查。那兒有她阿媽，有一群羊，有一匹老馬，有冬天能把人凍透的白毛風。她阿爸在她十二歲那年走的，去旗里買飼料，拖拉機翻進了路邊的溝里。阿媽一個人把她帶大，供她讀到高中。她沒考上大學，在旗里打了幾年工，后來就到了這兒。
這孩子是孟和的。
孟和是她在旗里認識的。他在工地開鏟車，個子高，肩膀?qū)挘ζ饋砺冻鲆豢诎籽?。他們在一起兩年，沒領證。孟和說等攢夠錢就結(jié)婚，在旗里買套房子，把她阿媽也接過來。她說好。她信他。
后來孟和走了。
走的時候她不知道自己懷孕了。孟和說要去南邊，那邊的工地錢多，干一年能頂這邊三年。她說我跟你去。孟和說那邊條件苦，你在這兒等我。她信了。孟和走的頭兩個月還打電話，后來電話越來越少，再后來就停機了。她給他工友打電話，工友說孟和早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兒。
她發(fā)現(xiàn)自己懷孕的時候，孟和的電話已經(jīng)打不通一個月了。
她想過去找他。但她不知道他在哪兒，南邊那么大，她連他去的哪個城市都不知道。她去問過孟和的工友，工友說他可能去了**，也可能去了廣州，誰也說不準。她站在旗里的車站門口，看著那些開往南邊的大巴車，看了很久，最后轉(zhuǎn)身回去了。
她沒告訴阿媽。阿媽打電話來問她在外面好不好，她說好。阿媽問孟和對她好不好，她說好。阿媽問什么時候回來，她說快了。
她掛了電話，坐在炕上，眼淚掉在羊毛氈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想過把這孩子打掉。她去了旗里的醫(yī)院，掛了號，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走廊里都是人，有挺著大肚子來產(chǎn)檢的，有抱著剛出生的嬰兒來打疫苗的。她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肚子大得像是揣了個西瓜，身邊跟著個男人，男人手里拎著個塑料袋，袋子里裝著奶粉和尿不濕。女人說腿疼，男人就蹲下去給她揉腿。
白音花看著他們，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來，走了。
她決定把這孩子生下來。
老孫給了她三天時間。三天能干什么？找房子、搬家、跟超市請假。她在超市干了兩年多，老板娘對她還行。她去請假的時候，老板娘正在理貨，聽她說完，愣了半天。
“他說晦氣？”老板娘把一箱方便面往貨架上一擱，“這都什么年代了，還有這種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