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棉襖。
那棉襖原本是給我姐做的，領(lǐng)口繡著一朵花。她逃走那晚沒穿，壓在箱底三年，拿出來時有股樟腦味。
我穿著不合身。
肩窄，袖長。
田媒婆繞著我轉(zhuǎn)了一圈，點頭。
“模樣不差，就是瘦了點。嫁過去養(yǎng)養(yǎng)就好了?！?br>我媽立刻說：“她能干。燒火做飯，喂豬下地，沒一樣不會?！?br>田媒婆笑。
“能干好，建軍就缺這樣的媳婦?！?br>我像一頭站在集市上的牲口。
她們看牙口，看骨架，看能不能生養(yǎng)。
王建軍還沒來。
我媽怕我跑，早上把院門從外頭插上了。
我哥靠在門邊，笑嘻嘻地看我。
“二丫，別擺臉。嫁過去吃香喝辣，比在家強?！?br>我看著他。
“你咋不嫁？”
他臉一黑。
“你找打是不是？”
我媽立刻瞪我。
“今天是好日子，你少給我丟人！”
田媒婆打圓場。
“姑娘害臊呢?！?br>我不害臊。
我只覺得心口堵。
晌午前，王建軍來了。
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褂，手里提著一包紅糖和兩斤掛面。
田媒婆一見他，笑得更響。
“建軍來了，快坐。今天把日子定了，過年前辦席正好。”
王建軍沒有坐。
他把東西放在桌上，站在屋中間。
“田嬸，今天不定日子?！?br>我媽臉色一變。
“建軍，你昨晚不是還好好的？”
“我昨晚說了，得問她?！?br>王建軍看向我。
屋里幾個人的目光全落到我身上。
我媽眼神像刀。
我爸坐在炕沿邊，煙袋拿在手里，卻沒點。
我哥低聲罵：“別給臉不要臉?！?br>王建軍聽見了。
他轉(zhuǎn)頭看我哥。
“成貴，你再說一句?！?br>我哥慫了，縮了縮脖子。
田媒婆笑不出來了。
“建軍，這親事哪有問丫頭的？父母之命……”
王建軍打斷她。
“現(xiàn)在不是舊年頭了。”
他說得不高，卻硬。
“我來，是想問沈秋禾一句話?！?br>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秋禾。
不是二丫。
我嗓子一下發(fā)緊。
他看著我。
“你愿不愿意？”
屋里死靜。
我**手慢慢攥緊了圍裙。
我知道，只要我說不愿意，今天這屋里就會炸。
我媽會哭，會罵我沒良心。
我哥會摔東西。
我爸會嘆氣，說家里難。
可是王建軍站在那里，等我的答案。
他給了我一個從沒人給過的東西。
選擇。
我看著他，半天才說：“我不知道?！?br>這話一出，我媽立刻跳起來。
“啥叫不知道？你還想挑？你姐已經(jīng)把咱家的臉丟盡了，你也想學(xué)她？”
王建軍擋在我前面。
“嬸子，別逼她?！?br>我媽氣得臉發(fā)青。
“我逼她？她吃我的，穿我的，我養(yǎng)她這么大，嫁人還由不得我？”
我爸終于開口。
“鳳芝，少說兩句?！?br>“我偏要說！”我媽指著我，“你今天要是不答應(yīng)，就別在這個家吃飯！”
我看著她的手指，忽然覺得冷靜。
這些年，我怕她罵，怕她哭，怕她說我欠這個家。
可我真的欠嗎？
我從八歲開始燒火，十歲下地，十二歲照顧我哥，十五歲替我姐干完她丟下的活。
我吃的每一口飯，都是自己掙回來的。
我慢慢脫下那件紅棉襖，放到桌上。
“那我不吃了?！?br>我媽愣住。
我轉(zhuǎn)身往外走。
院門還插著。
我拔了兩下，沒拔開。
王建軍走過來，伸手。
木栓被他一下抽開。
門開了，冷風(fēng)灌進來。
我抬腳走出去。
身后，我媽尖聲喊：“沈秋禾！你敢出這個門，就別回來！”
我沒回頭。
可剛走到村口，我就看見路邊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一件南方帶回來的花外套，頭發(fā)剪短了，臉白得嚇人。
她看著我，喊了一聲：“秋禾?！?br>我渾身僵住。
我姐回來了。
03
沈春桃比三年前瘦了。
她以前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眼睛亮，辮子粗，走路時腰板直。
現(xiàn)在她站在冷風(fēng)里，花外套空蕩蕩掛在身上，嘴唇?jīng)]血色。
身邊還站著個男孩。
三四歲，臉小，眼睛大，躲在她腿后。
我看著那孩子，心里一沉。
“姐。”
她笑了一下。
“你長高了?！?br>我沒接話。
王建軍從后面追上來，腳步在看見她時停住。
沈春桃也看見了他。
她臉上的笑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