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宮女身上種咒------------------------------------------。，剛走到排房的夾道口，一個臉生的小太監(jiān)從黑影里躥出來，差點撞他身上。小太監(jiān)喘著粗氣，話說了三遍才說清楚——“沈公子，芳兒姐姐又厥過去了。”。夾道窄，兩側墻根長著青苔。小太監(jiān)提著燈籠在前面引路，光晃來晃去，***人的影子甩在墻上。，看見沈硯進來，自動讓開一條路。沒人出聲。最里間的門半掩著，簾子撩起來搭在門框上。。還是那張臉，三天前在冷宮門口青黑得像墨，現(xiàn)在白得發(fā)灰。嘴唇干裂，嘴角掛著一絲沒擦干凈的黑水。沈硯蹲下去，翻開她眼皮。眼球往上翻，白眼珠上爬著幾條細小的血絲，像什么東西在里面鉆過。。床邊放著半碗沒喝完的參湯，屋角站著兩個宮女，一個是上次在冷宮拉住他袖子的那個，另一個年紀大些，看打扮是有品級的大宮女。大宮女見他進來，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挨著墻。。他把右手搭在芳兒額頭上。涼的。不是活人應該有的那種涼法，是泡在水里浸透了之后撈出來的那種冷。。。天書第三頁的內容在腦子里鋪開——不是文字，是一幅圖。人的身體畫在紙面上，每一處經絡的走向用朱砂線標出來。線在動，順著一根看不見的筆尖游走。，順著芳兒的脖子往下看。領口扣得很嚴實，但鎖骨下面有一道淺灰色的印子，從皮膚底下透出來。不是傷，不是胎記。是氣。青黑的氣凝成條狀，從胸口往下沉，繞過肚臍，直鉆進小腹左側。?！鞍阉蛔酉崎_。”。沈硯沒理她，自己彎腰扯開芳兒身上蓋著的薄被。芳兒穿著白布中衣，褲管卷起來一截，腳踝露在外面。左腳踝內側也有那種灰印，比鎖骨下面的更深，皮肉微微往里凹陷，按下去硬邦邦的。，目光從芳兒身上移到通鋪的鋪板。鋪板是一整塊老榆木，年歲久了，木紋縫隙里塞滿灰。他把褥子掀開。，剛好能塞進去一只手。
沈硯側著身子伸手進去，摸到了紙。
他手指一扣，把那張紙抽出來。紙是黃表紙，折成長條，用一根**繩捆著。繩頭系了個死扣。沈硯捏斷繩子，展開紙。
正面是朱砂畫的符。符頭畫的是倒懸的敕令，符膽畫著彎彎曲曲的云紋。符腳不對。正常的回魂符，符腳應該收在最后一道橫線上，但這道符的符腳往下多畫了一筆，勾出一個小小的尖角，像蛇的尾巴尖翹起來。
他把符翻過去。背面用墨筆寫著一行生辰八字。墨是新的，頂多三四天。
屋里油燈跳了一下。大宮女開口了，聲音壓得極低：“是回魂符？”
沈硯看了她一眼，沒回答，把符重新折好塞進袖子里。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芳兒腳踝上那道灰印，在油燈底下正慢慢往外滲，不是血，是一層薄薄的水珠，顏色發(fā)黃，順著腳踝流下來。
他出了排房，走上夾道，拐進一條岔路。這條路通向西邊的宮墻根。路上沒有燈，全憑天上那點月光。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地面模模糊糊。
他走到宮墻拐角，把袖子里的符掏出來又看了一遍。正面的符紋畫得極規(guī)矩，不是外行隨便描的東西。懂符的人才會畫倒懸敕令，更懂的人才會在符腳上多勾那一筆——那是壓勝用的。
壓勝符。
每道壓勝符都有對，和回魂符成對放置。一張貼在受害人身上，一張埋在施術人的地盤里。兩張符隔著活人的生氣，符紙吸了受害人的精魄，順著地脈傳回施術人那邊。芳兒的八字寫在這張上，那另一張，一定埋在麗嬪的絳雪軒下面。
他認得絳雪軒，是白天去內務府領料的時候聽說的。麗嬪住那兒。芳兒也是麗嬪宮里的粗使宮女，上個月才調出來。
沈硯把符收好，順著墻根往西北走。工匠司冬天修暖閣的時候，他跟著**把這條路上的每一塊磚都踩過，閉著眼都能繞過去。
絳雪軒的院墻不高。正門有太監(jiān)值夜，不能進。沈硯繞到東墻根，踩著墻角堆著的幾塊碎磚，翻身上了墻。工匠司的孩子從小爬腳手架，翻這種墻跟過門檻一樣。
他落進院子，蹲在花壇后面。院里點著兩盞風燈，掛在正殿廊下的柱子上。假山石堆在院子西南角，一人多高，底下一圈種著矮柏。
沈硯貓著腰穿過花壇，挨到假山邊上。矮柏的枝條扎臉，他用手撥開，蹲下去摸地面。地上鋪的是碎石子，他把石子撥開，露出下面的泥土。土是新的，翻過。他用手刨，土很松，一扒就開，底下埋著一個油布小包。沈硯把包拉出來，拆開油布。里面是一道黃符，跟他袖子里那張一模一樣。符腳也是往上翹的蛇尾。他翻到背面，八字是芳兒的。
就在這時，院門響了。
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至少七八雙靴子踩在青磚地上，節(jié)奏又快又齊。燈籠光從院門口灌進來，把假山石的影子砸在地上。
“哪位貴客這時候來訪絳雪軒？”
聲音從正殿廊下傳過來，尖細，帶笑，是太監(jiān)總管。
沈硯蹲在假山后面，左手攥著符。他閉上眼，臂上的烙印燒起來。天書第三頁的圖在腦子里翻過去，**頁現(xiàn)出來——山石，土脈，氣的流向標得清清楚楚。
他把右手按進土里，五指張開。地氣被他扯上來了一截，假山底下的土層開始松動，石子往下陷，矮柏的根露出來一截。
院里的燈籠光更近了。
沈硯左手掌心攤開。那道壓勝符貼在掌心，邊緣泛出焦**。臂上烙印的熱從肩膀灌下來，順著小臂走到手腕，從掌心擠出去一簇暗紅色的火苗。符紙從中間開始變黑，往外一圈一圈地塌下去，塌成灰，灰自己卷起來，碎成粉末。一眨眼的工夫，整張符在他掌心里燒干凈。
假山底下的土層陷下去了。不是大動靜。一個人勉強能鉆進去的坑，深不過三尺，邊緣的石子嘩啦啦往里掉，坑底露出來一塊青石板，石板上刻著歪歪扭扭的符號。
院子里炸了鍋。有人喊“地陷”，有人扯著嗓子叫“保護小主”。燈籠光四散，照出跑來跑去的人影。
沈硯**出去，落地時膝蓋磕在硬土地上。他沒停，順著墻根跑進夾道，一路跑到排房后面的水井邊上才蹲下來喘氣。
他蹲在井沿上洗手。井水涼得扎骨頭，一下一下搓，搓到手指縫里的土全洗干凈。搓完，他把袖子里的回魂符掏出來，借著月光看。符正面那筆翹起的蛇尾，從朱砂紅變成了死灰。
沈硯把符折好，往回走。
排房院子里燈還沒熄。大宮女站在門口，看見他進來，往旁邊讓了一步。芳兒躺在鋪上，眼睛睜著。不是翻白眼那種睜法了，眼珠子轉過來，看見沈硯，嘴張開，想說話，嗓子眼里擠出來的全是氣音。大宮女端了碗溫水過來，芳兒喝了半口，嗆出來。
她抓住沈硯的袖子，手指細得像竹筷子，渾身發(fā)抖。
“麗嬪娘娘……她讓我盯德妃娘**燈火……每天德妃娘娘宮里的燈幾時熄，幾時亮，都記下來報給王公公……我不肯……我跟嬤嬤說了想調走。第二天早上起來，胸口就悶，喘不上氣……”
沈硯把她手從自己袖子上拿下來，按回被子里。他把袖子里的符掏出來，舉到油燈邊上，火苗舔了一下符紙邊緣，整張符縮成一團黑灰，掉在地上。
“明天一早，把她挪到別的房間。這張鋪板底下撒一層石灰粉?！?br>大宮女點頭。
沈硯出了排房，往工匠司走。夾道里更黑了，月亮全讓云遮住。他走到工棚，推開門。**坐在案子前面，手里拿著刨子，刨花堆了一地。
沈硯走到案子邊上，從袖子里掏出那個油布包的殘片，放在案子上。
**放下刨子，拿起油布看了看，又看沈硯的手。沈硯右手指縫里還嵌著泥，指甲斷了一截。
“絳雪軒的東西？”
沈硯點了下頭。
**把油布殘片收進自己袖子里，從案子底下抽出一只鐵皮盒子，打開。盒子里是石灰粉，撒了一層。然后他站起來，走到架子前，把盒子放到最高一層。
“明天我把這些東西鎖進老庫房?！彼硨χ虺幷f，“你公公在世的時候在庫房底下埋過鎮(zhèn)物，外人打不開。”
沈硯沒回答。他走到自己鋪板邊上，坐下，左手隔著袖子按住右臂。烙印不燙了，剩下一層溫溫的余熱。
芳兒那雙往外滲黃水的腳踝，絳雪軒假山底下那塊刻著符的青石板，袖子里那道變成死灰色的符紙——這些東西在他腦子里轉了一圈，最后落在一點上。
麗嬪是太妃的人。芳兒不肯監(jiān)視德妃，就中了壓勝符。符是宮里的人畫的，埋符的是麗嬪的總管太監(jiān)。這件事從頭到尾不是麗嬪一個人能辦成的。
他躺下來，閉眼。天書**頁在他腦子里翻過去。第五頁沒有翻開，只在頁縫里漏出一道暗紅色的光，像灰燼底下壓著的火星，還沒滅。
翌日清晨，芳兒醒轉的消息傳遍排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