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xí)別回頭------------------------------------------"陳野，***又抄板凳**了？"，陳野正在給周****情書。他面不改色，把信紙往數(shù)學(xué)卷子底下一塞，抬頭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林老師，我在復(fù)習(xí)呢。""復(fù)習(xí)？你拿圓珠筆在草稿紙上寫親愛的班花，見字如面，這叫復(fù)習(xí)？""……這是應(yīng)用文寫作，高考要考的。您看，我這還用了排比你的發(fā)像春草，你的眼像秋波，你的笑像我爸欠的債，見一次少一次。""滾出來！"，把情書塞給周**："尾款記得結(jié)，五十塊。"，壓低聲音："賤哥，賒賬。我爸這個月**又輸了，我零花錢被凍結(jié)了，比我的**號還死。""賒***。"陳野把圓珠筆往校服兜里一插，"但你上周幫我從食堂順了三個饅頭，算你二十。還欠三十，利息一天五毛，復(fù)利，利滾利，滾到你結(jié)婚我坐主桌。"，陳野從教務(wù)處出來，手里多了一張空白檢查紙。他早就習(xí)慣了——這單情書生意，凈利潤負二十，因為寫檢查的時間成本還沒算進去。他回到最后一排靠垃圾桶的座位，把檢查紙往桌上一拍，準(zhǔn)備開工。，臉色發(fā)白，像剛吞了食堂的隔夜豆腐。"賤哥，舊教學(xué)樓那邊有人哭，你膽子大，去看看？"："我膽子大？我膽子大是因為我窮。給兩百，我去看。給五百，我?guī)湍惆涯峭嬉庾セ貋懋?dāng)寵物，死了不包埋，但可以包骨灰盒，拼多多九塊九包郵，我還有個滿減券。""五十。""成交。"陳野把筆往兜里一插，"但只包看，不包抓。抓是另外的價錢，屬于高危作業(yè)，得加意外險。""得嘞！"周**遞過來一根皺巴巴的煙。
陳野把煙別耳朵上，沒點。他確實不抽煙，但耳朵上別根煙是最后一排的排面——相當(dāng)于丐幫的打狗棍，雖然打不了狗，但能證明你是正規(guī)編制。
晚上八點四十，晚自習(xí)第二節(jié)下課。
陳野叼著棒棒糖，晃去舊教學(xué)樓。這棟樓去年就廢棄了，說是要翻新，但***不知道被誰貪了，一直爛在那兒，像學(xué)校臉上的一顆黑痣。樓梯間的燈全壞了，他打開手機手電筒，哼著《好運來》往上走。這歌辟邪，至少對他來說是心理安慰，相當(dāng)于窮人的護身符。
"403……"他停在走廊盡頭，推開教室門。
里面坐滿了"學(xué)生"。
全部低著頭，在寫作業(yè)。
陳野的棒棒糖"吧嗒"一聲掉在地上。
不是因為這畫面詭異——是因為這畫面太正常了。正常到像是一間普通的晚自習(xí)教室，只是光線是黃昏那種暗**，每個人的臉都埋在陰影里?？諝庵酗h著一股陳舊的血腥味，混著粉筆灰，像有人把一壇子陳年血漿打翻在了***，還拿拖把攪了攪。
黑板上用暗紅色的液體寫著一行字：
"晚自習(xí)延長至22:00，提前離開者，罰站。"
陳野："……這校規(guī)比咱們校長還**。但校長至少不鎖門，您這屬于非法監(jiān)禁，加量不加價啊。建議教育局來查，查完給您頒個最嚴(yán)格晚自習(xí)管理獎，獎品是銀手鐲，包吃住那種。"
他轉(zhuǎn)身想走，身后的門消失了。
變成了一面墻。
"我靠。"陳野伸手去摸墻壁，水泥的，實的，"不是，姐們，這不符合建筑規(guī)范啊，消防通道呢？九漏魚設(shè)計的教室？這要是發(fā)生火災(zāi)，您這屬于過失致人死亡，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我背過《刑法》，雖然只背了目錄。"
教室里，一個"學(xué)生"抬起了頭。
那是個女生，穿著江城六中的舊款校服，眼眶是空的，兩個黑洞洞的窟窿對著陳野，像是誰用湯匙硬生生挖去了眼球。她伸出手，遞來一張試卷。
"做不完，"她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回音，像廁所里的沖水聲，"不能走。"
陳野接過試卷。
題目只有一道：
你為什么不理我？
陳野看著這道題，沉默了三秒。
"……不是我說，"他抬頭對那女生說，"這題出得，我奶奶家的掃地機器人都能算出正確答案?！珤叩貦C器人至少不鎖門，您這比機器人還缺德。能不能先給個選擇題？A**D那種，我擅長全選C。這題超綱了，愛要不要。要不您給我個參***？我抄，不，我借鑒一下。"
女生沒動。
教室里的其他"學(xué)生"也緩緩抬起了頭。
他們?nèi)繘]有眼眶。
陳野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那面突然出現(xiàn)的墻。墻是冰涼的，但不是水泥的溫度，是像摸到了一塊剛從***推出來的鐵板，寒氣往骨頭縫里鉆，像有人往他脊椎里灌液氮。
"咱就是說，"他咽了口唾沫，聲音有點干，但還在輸出，"這算是群體霸凌還是集體曠課？我告你們班主任去。雖然咱們班主任可能也怕你們。"
他退到講臺邊，看著那群臉，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試卷。
題目還是那道題：你為什么不理我？
"姐，"陳野把試卷往***一拍，"我認(rèn)錯。我給您磕一個"
他說跪就跪。
跪得太急，膝蓋"砰"一聲砸在講臺鐵邊上，整個教室回蕩著一聲巨響。這聲巨響不是物理的，是執(zhí)念的共振陳野后來才明白，這一跪，跪響了他的左眼。
血從膝蓋滲出來，滴在試卷上。
暗紅色的字跡被血模糊，那道題變了：
你為什么不看見我？
那女生停住了。
其他"學(xué)生"也停住了。
陳野一邊揉膝蓋一邊抬頭，眼淚汪汪的純粹是疼的："姐，我這一跪值五十，您看能不能折現(xiàn)？支付寶也行，微信也行，不收現(xiàn)金，怕收到冥幣。這講臺棱角真尖，比我命還硬。我建議您換個圓角設(shè)計，符合人體工學(xué)，下次再有人來磕頭，體驗感好一點，您這屬于用戶反饋，我免費給。"
他絮絮叨叨，一邊說著廢話，一邊用右眼瘋狂掃視教室，找退路。
但左眼，突然劇痛。
像是有根針，從眼球里面扎了進去，不是從前面，是從腦子深處往前扎。
"嘶！"陳野捂住左眼，彎下腰。
等他再抬起頭，眨了眨眼。
視野**了。
右眼看出去，教室還是教室，黃昏的光，破舊的課桌椅，沒有眼眶的"學(xué)生"們。
但左眼看出去——那個女生的頭頂，飄著一團純黑的煙霧，濃得像墨汁，像是有生命一樣在緩緩蠕動。煙霧里隱約浮現(xiàn)出一張張扭曲的人臉，無聲地尖叫。
而其他"學(xué)生"的頭頂，是灰色的，淡的，像是……假的。他們的身體邊緣模糊，像信號不好的電視畫面，像拼多多上買的盜版手辦，細節(jié)糊成一團。
"我靠。"陳野喃喃自語。
他以為是幻覺，抬手去摸那團黑霧，手指穿了過去，涼颼颼的，像摸進了冰箱冷凍層，指尖瞬間結(jié)了一層白霜。
"這眼真被啃壞了？"
他正嘀咕，左眼的瞳孔深處，隱約浮現(xiàn)出一圈淡灰色的年輪紋，像樹木的年輪，一圈一圈，緩慢轉(zhuǎn)動。
女生的純黑煙霧里，突然傳出了細碎的聲音。不是從耳朵進來的，是從左眼直接灌進大腦的，像有人在他腦仁里發(fā)微信語音：
"……那天也是晚自習(xí)……"
"……他們走了……把我鎖在里面……"
"……好黑……好冷……為什么沒人發(fā)現(xiàn)我不在……"
"……留下來……陪我……把卷子寫完……"
陳野愣了一下。
他看向手里的試卷，又看向女生。
"哦，"他突然說，"懂了。不是要我寫卷子，是要我陪你。"
他扶著講臺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姐，我陪您寫。但我事先**，我數(shù)學(xué)選擇題一般全選C，填空題一般寫0或1，大題寫解字之后就沒下文了。您要能接受這個水平，咱倆就耗著，耗到您滿意為止。按小時計費，一小時五十，超時加錢，夜班雙倍。"
他真的走到最后一排，拉了把椅子坐下，從校服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檢查紙，鋪在桌上，當(dāng)草稿紙用。
"這題，"他一邊寫一邊吐槽，"你為什么不理我這題出得，我奶奶家的掃地機器人都能算出正確答案。姐，您當(dāng)年成績是不是也這么爛？別瞪我，我夸您呢，說明您不是因為成績差想不開，純粹是被人坑了。那幫鎖門的孫子，我明天幫您把他們自行車胎全扎了，專業(yè)團隊，包您滿意。您要是還不解氣，我?guī)湍鷮懩涿e報信，一千字五十，兩千字八十，我熟。我檢查紙寫了三米長，從教室最后一排拖到講臺，林主任看了都問我是不是在搞行為藝術(shù)。但行為藝術(shù)不高考，我屬于全面發(fā)展，德智體美勞，勞是勞動的勞，也是勞資的勞。"
教室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陳野寫著寫著，從數(shù)學(xué)卷子聊到食堂阿姨手抖，聊到周**賒賬，聊到老媽殺魚。他說了很久，久到自己都忘了在蝕界里。
然后他抬頭，發(fā)現(xiàn)女生不知道什么時候坐在了他旁邊。
沒有眼眶的臉對著他，但頭歪著，像是在聽。
"姐，您別這么看著我，"陳野停了筆，"我這人話多，是因為沒人聽。您要是愿意聽，我能說到天亮。但您得先告訴我，您叫什么名字？"
女生沒說話。
但陳野看見，她頭頂?shù)暮陟F，淡了一點。
像墨汁里兌了一滴水。
女生緩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那只蒼白的手，指尖輕輕觸碰他的左眼劇痛。
不是被戳的痛，是有什么東西，從他眼球表面舔了過去。
像貓?zhí)蚬揞^，像砂紙打磨，像一層膜被硬生生舔掉了。
"我靠！"陳野捂住左眼，整個人蜷在地上。
但在劇痛中，他"看見"了——
不是女生的記憶。
是另一個視角。
一雙男人的手，把教室門鎖上。鑰匙轉(zhuǎn)動，咔噠。
那只手的虎口，有一道疤，年輪狀。
和后來他在主任后頸看見的一模一樣。
劇痛消失。
陳野再睜眼，教室里只剩下他一個人。
黃昏的光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月光，從破窗戶里透進來。教室里積著灰，課桌椅東倒西歪，哪還有什么"學(xué)生"。
陳野**左眼，眼球深處，那個年輪紋還在轉(zhuǎn)動。他感覺左眼里多了個東西，不是疼痛，是……存在感。
像是有個租客，剛搬進來，還沒交押金。
而在那更深處，還有一個更小的黑點，像一滴墨，沉在瞳孔最底部，一動不動。
"合租是吧？"他對著空蕩蕩的教室，聲音有點抖，"房租呢？押金呢？水電費誰交？"
沒有回答。
但他感覺到，左眼里有什么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像貓在睡夢中抖了抖耳朵。
他低頭，看見手邊多了一張泛黃的紙條。
上面印著血紅色的字：
"晚自習(xí)延長券403教室專用。"
陳野把紙條塞進口袋，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走廊的燈還是壞的，但月光足夠亮。他看了眼手機——23:47。
"才四十分鐘？"他嘀咕，"感覺寫了一晚上卷子"
走到樓下，周**正蹲在花壇邊抽煙，看見他出來，煙都掉了。
"賤哥！"周**跳起來，"你進去多久了你知道嗎？"
陳野看手機："兩小時零七分鐘啊。我八點四十進去，現(xiàn)在十一點四十七。"
"放屁！"周**指著手機，"你八點四十進去的！我八點四十看著你進去的！"
陳野愣住了。
三個小時。
他在蝕界里感覺只過了四十分鐘，外面已經(jīng)過了三小時。
"……時間流速不一樣？"陳野摸了摸左眼，"這破眼還帶時區(qū)切換的？"
"什么眼？什么時區(qū)？"周**湊上來，"怎么樣？有那玩意嗎？兇嗎？"
陳野沒回答。
他左眼突然一陣酸澀，然后有什么東西流了出來。
他抬手抹了一把。
指尖上，是黑色的。
粘稠的，帶著鐵銹味的，像瀝青一樣的眼淚。
"……潑天的富貴？"陳野看著那團黑色，喃喃自語，"這眼藥水，說不定能賣錢。拼多多上架，標(biāo)題寫陳野同款情緒卸妝油，九塊九包郵。"
周**瞪大眼睛："你眼睛怎么了？"
"迎**淚。"陳野把袖子往下一拉，遮住黑漬，"今天風(fēng)大。"
"你流的是黑的！"
"美瞳掉色。"陳野面不改色，"拼多多九塊九包郵，劣質(zhì)產(chǎn)品，已申請退款，商家不理我，正在找平臺介入。"
"……"
周**還想追問，陳野已經(jīng)往前走了。
"賤哥，你去哪？"
"回家。"陳野頭也不回，"眼睛里住了個人，回去跟她簽租房合同。押一付三，少一分都不行。"
他走出幾步，左眼突然又刺痛了一下。
這一次，他"看見"了——在視網(wǎng)膜的角落里，那個無眼女生并沒有消失。
她就跟在他身后三步遠的地方，歪著頭，黑洞洞的眼眶對著他的后腦勺，手里還攥著那張試卷。
而在她身后，更深的地方，有一個模糊的男人輪廓，背對著他，正在用鑰匙鎖一扇門。
咔噠。
陳野猛地回頭。
身后空無一人。只有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但當(dāng)他再次邁步時，左眼的視野邊緣，那個灰色的輪廓始終存在。
兩個。
她跟在他身后。
而他，跟在那個鎖門的人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