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有。
什么聲音都沒有。
不安的感覺在我心里越來越重。
我穿上衣服推開門。
爸的房門虛掩著。
我輕輕推開。
里面空無一人。
床上的被子。
疊得整整齊齊。
像一塊豆腐塊。
是他當(dāng)兵的習(xí)慣。
一輩子沒改過。
桌子上。
他的舊茶缸已經(jīng)洗干凈了。
倒扣在那里。
一切都太整潔了。
整潔得像一間客房。
一個即將遠(yuǎn)行的客人的房間。
他走了。
這個念頭像一顆冰冷的**。
擊中了我。
我沖進(jìn)正屋。
“媽！”
“我爸呢？”
我媽坐在床沿。
正在梳頭。
她從鏡子里看我。
眼神里帶著不屑。
“我怎么知道？”
“他能去哪？”
“準(zhǔn)是生悶氣去了?！?br>“別管他?！?br>“一個大男人?！?br>“連這點(diǎn)氣都受不了?！?br>“窩囊?！?br>她嘴上這么說。
梳頭的手卻有些抖。
我不信。
我開始在家里找。
拉開我爸的床頭柜。
家里的存折。
幾百塊現(xiàn)金。
整整齊齊地放在里面。
一分沒少。
我跑到廚房。
米缸是滿的。
面缸是滿的。
墻角。
一袋子新挖的土豆。
是他昨天從地里背回來的。
我又跑到院子。
他新補(bǔ)的院墻。
水泥還沒干透。
上面有他的指紋。
鐵鍬就靠在墻邊。
好像他馬上就會回來繼續(xù)干活。
家里什么都沒少。
所有他置辦的東西。
所有他生活的痕跡。
都還在。
可是。
他人不見了。
他帶走了什么？
我的目光在院子里掃視。
瘋狂地掃視。
最后定格在院子的角落。
那里原本放著一只老舊的竹籃。
現(xiàn)在空了。
那只竹籃比我的年紀(jì)都大。
是我爸自己編的。
村口有一棵百年老槐樹。。
很高。
每年春天都開滿雪白的槐花。
我媽最愛吃槐花飯。
但那棵樹太高了。
沒人敢爬。
只有我爸。
每年為了我媽那頓槐花飯。
他帶著那只竹籃。
像一只笨拙的猴子。
爬上幾十米高的樹冠。
每次他上去。
我媽就在樹下罵。
“摔死你個老東西！”
“一把年紀(jì)了***！”
“我稀罕你那點(diǎn)槐花？”
可每次。
爸把滿滿一籃子槐花。
遞到她面前。
她總會一把搶過去。
嘴里嘟囔著。
然后拿回家。
做成槐花餅。
槐花炒雞蛋。
她自己吃得不多。
大部分都夾到我爸碗里。
現(xiàn)在那只籃子不見了。
我站在院子中央。
渾身發(fā)冷。
我終于明白。
我爸帶走了什么。
他留下了所有錢。
所有糧食。
所有他認(rèn)為值錢的東西。
他只帶走了那個。
對他來說最沒用。
也最重要的東西。
他帶走了他全部的，卑微的愛情。
我媽梳完頭。
從屋里走出來。
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樣子。
她又不耐煩了。
“一大早發(fā)什么神經(jīng)？”
“別管他?！?br>“他一個兜里掏不出十塊錢的廢物?！?br>“離了這個家。”
“不出三天?！?br>“就得餓著肚子滾回來！”
我轉(zhuǎn)過頭看著她。
“媽?！?br>我的聲音很平靜。
“他不會回來了?！?br>“放屁！”
我媽眼睛一瞪。
“他敢！”
“他把存折留下了?！?br>“家里的錢一分沒動?！?br>我媽愣了一下。
“他把米缸面缸都裝滿了。”
“夠我們吃半年?！?br>我**臉色開始變了。
“他把他所有的東西都留下了。”
我頓了頓。
一字一句。
“但是。”
“他把墻角那個摘槐花的籃子?！?br>“帶走了?！?br>她像是沒聽清。
又像是不敢相信。
“你說……”
“什么？”
03
“我說?！?br>“爸走了?！?br>“他什么都沒要。”
“就帶走了那個破籃子。”
我的聲音不大。
我媽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她想反駁。
想繼續(xù)用她那套理論。
“窩囊廢離不開我?！?br>但她張了張嘴。
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她的視線越過我。
投向院墻的角落。
那個常年放著竹籃的地方。
如今空空如也。
陽光照在那塊空地上。
格外刺眼。
“一個破籃子……”
她喃喃自語。
像在說服自己。
“他帶個破籃子能干什么……”
“能當(dāng)飯吃嗎……”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越來越虛。
最后。
只剩下嘴唇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