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天，雨落在登記簿上，紙頁洇開一小團(tuán)黑墨。
我坐在陵園值班室里，替來掃墓的人登記姓名。
男人收了傘，傘骨咔噠一聲。
他把一束白菊放在窗口，問我：
「請問，許知禾這座墓，這幾年有人來看過嗎？」
我握著筆，筆尖停在紙上。
登記簿上，剛寫了一半的名字，被雨水泡得發(fā)黑。
他又問：
「她死的時候，疼不疼？」
第一章
清明的雨從凌晨下到傍晚，墓園青石路被踩出一層泥水，鞋底碾過去，發(fā)出黏濕的聲響。
我坐在值班室窗口后面，左手壓著登記簿，右手握筆。
骨節(jié)發(fā)酸，舊傷遇雨總會這樣。
來掃墓的人排到門口，有人抱花，有人拎紙袋，有人哭得站不住，扶著墻一寸一寸往里挪。
我按流程登記，姓名，墓區(qū)，墓號，來訪時間。
「三號區(qū)，A排十七號?！?br>我把票遞出去，聲音壓得很平。
女人接過票，抹了把臉，跟我道謝。
我點頭，翻到下一頁。
陵園里沒什么新鮮事。
死人安靜，活人吵鬧。
我在這里上班第三年，名字叫林禾。
***上也是這個名字。
許知禾這個名字，早在五年前的判決書上被釘死了。
傍晚六點，雨變小，保安老周準(zhǔn)備鎖側(cè)門，值班室的玻璃被人敲了兩下。
我抬頭。
一個男人站在窗外，黑傘收在手里，西裝褲腳沾了泥，手腕上一串佛珠被雨打濕，貼著皮膚。
他把***遞進(jìn)來。
「登記?！?br>我低頭看了一眼。
裴聿行。
筆尖碰到紙面，我手指一緊，墨水在格子里暈開。
這個名字，我五年沒見過。
五年前，他穿著同樣干凈的西裝，站在證人席上，對法官說，看見我把人推下樓。
那天法槌落下，我媽在旁聽席捂住許纖纖的耳朵，我爸低著頭不看我。
裴聿行看了我一眼，很快轉(zhuǎn)開。
我被判三年六個月。
入獄第一天，編號是0317。
出獄后，我在城郊買下三號區(qū)A排十七號的墓位，墓碑背面刻著許知禾三個字。
沒有照片。
沒有生卒年。
只有一行小字，生前無人可信，死后無人可擾。
裴聿行沒有認(rèn)出我。
也對，我瘦了二十多斤，頭發(fā)剪到耳下，左眼角有一道細(xì)疤，聲音被監(jiān)獄里的冬天磨啞。
我把筆遞給他。
「來訪墓號。」
他垂眼看著我，眉心動了動。
「三號區(qū)，A排十七號?！?br>老周在旁邊嘟囔：「這座墓平時沒人來，今天倒稀奇。」
我的手停了一下。
裴聿行聽見了，立刻抬頭。
「沒人來？」
我合上登記簿。
「先生，登記完可以進(jìn)去了，半小時后閉園?！?br>他沒有動。
雨水從他發(fā)梢滴到眉骨，順著下頜往下滑。
「請問，許知禾這座墓，這幾年有人來看過嗎？」
我指腹按在紙頁上，摸到潮濕的邊角。
「沒有?！?br>他喉結(jié)滾了一下。
「一次都沒有？」
「沒有?！?br>他嘴唇抿緊，手里的白菊被捏斷一根花莖。
「她死的時候，疼不疼？」
我看著他。
隔著玻璃，隔著雨，隔著五年。
我說：「陵園只負(fù)責(zé)墓地維護(hù)，不負(fù)責(zé)回答生死?！?br>他盯著我，眼底一寸一寸沉下去。
「你認(rèn)識她？」
我翻開下一頁登記簿，筆尖落下。
「每天來這里的人，都是來找死人，我不需要認(rèn)識每一個。」
裴聿行站了很久，久到老周催他。
他才拿起花，轉(zhuǎn)身往雨里走。
黑傘撐開的一瞬間，我看見他左手無名指上，還戴著那枚訂婚戒。
當(dāng)年我親手給他挑的。
鉑金窄圈，內(nèi)側(cè)刻著兩個字母。
X和P。
我收回視線，繼續(xù)登記。
紙頁上，裴聿行三個字被雨水洇開，黑成一團(tuán)。
第二章
閉園后，我拿著手電去巡墓區(qū)。
三號區(qū)最靠山，清明草長得快，一夜就能蓋住石階邊角。
裴聿行站在A排十七號前，沒走。
白菊放在碑前，花瓣被雨打得貼住石面。
墓碑上的許知禾三個字被水洗得發(fā)亮。
他蹲在碑前，手指碰著那行小字。
生前無人可信，死后無人可擾。
他讀了一遍，聲音低得快被雨吞掉。
「誰給你刻的?！?br>我站在他身后兩步。
「先生，閉園了?！?br>他回頭看我。
手電的光掃過他的臉，他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