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點四十五分，風(fēng)停了。

白燈籠掛在趙家大院門頭，死氣沉沉。

李青尺站在門檻外，深秋的寒意夾雜著刺骨的陰煞，順著褲管直往上鉆，激得他體內(nèi)那截假八字根須隱隱作痛。他左手托著一個巴掌大的黃銅羅盤，右手食指撥弄著羅盤邊緣。

指針在天池里瘋狂轉(zhuǎn)動，兩圈半后，死死卡在西南方。

西南位，坤土，主老陰。

李青尺抬起頭，視線越過高高的門檻。

趙家大院原來是個規(guī)矩的四合院，現(xiàn)在全變了。左邊東廂房被推平，地上堆著碎青磚和爛木頭。右邊西廂房地基墊高了半米，青磚墻面比正房還要高出半個頭。

正對大門的位置，堂屋后窗大敞著。

冷風(fēng)順著大門灌進去，直通后窗。

“李先生，您站門口干嘛？”

一個挺著啤酒肚的男人湊過來。男人叫趙富貴，十里八鄉(xiāng)出名的富戶，今天的主家。

他滿頭是汗，短粗的手指上套著個大金戒指，不停地搓來搓去。

李青尺收起羅盤，塞進帆布包。

“看你家的房子。”李青尺踩上臺階，“東廂房誰讓拆的？”

趙富貴臉上的橫肉擠出一個笑。

“縣里**協(xié)會的劉大師。劉大師說，這叫破舊迎新。西廂房墊高，叫步步高升。大門對后窗，氣流貫通。這局叫青云直上，保我明年進縣商會?！?br>
李青尺停下腳步，轉(zhuǎn)頭盯著趙富貴。

“青龍代表男丁，**代表陰煞。東邊的青龍拆了，西邊的**墊高，這叫**欺主?！?br>
李青尺抬起手，指著大門對面的后窗。

“大門直通后窗，氣散不聚，這叫**穿堂。**行里有句話，**穿堂過，不死脫層皮。”

趙富貴臉上的笑僵住了，搓手的動作停頓。

他上下打量了李青尺兩眼。

“李先生真愛開玩笑。劉大師是市里都有名的高人，收了我三十萬辛苦費。”趙富貴語氣冷下來，“今天請您來，是給犬子配陰婚做封釘儀式的。別的事，您就別操心了?！?br>
李青尺沒接話，跨進大門。

院子里站著七八個壯漢，光著膀子，手里夾著煙，腳邊靠著胳膊粗的鎬把。

堂屋正中架著兩口黑漆棺材。左邊大，右邊小。

大棺材前頭擺著個紙扎童女，腮幫子涂著兩團扎眼的紅胭脂。

火盆里的黃裱紙燒得只?；?，火星子明明滅滅。

李青尺拉過一條缺腿板凳，坐下。

手伸進帆布包，摸出半包癟掉的紅塔山，抽出一根咬在嘴里，火柴劃了三次點著。

他吸了一口煙，目光穿過煙霧，盯在右邊那口小棺材的底座上。

一滴暗紅色的液體順著棺材縫滲出來。

啪。

砸在青磚上。

沒聲音。

李青尺夾著煙的手懸在半空，低頭看胸前的那面生銹八卦陰陽鏡。

鏡面原本暗沉，現(xiàn)在正中間泛起一層烏青。

煞氣聚頂。

趙富貴走過來，往李青尺手里塞了一個厚實的紅紙包。

“時辰快到了，這封釘?shù)幕顑海€得勞您受累?！?br>
李青尺沒接，紅紙包順著衣服滑落，掉在大腿上。

很厚，砸在腿上有些分量。

“趙老板，”李青尺彈了彈煙灰，“你兒子車禍橫死。按老規(guī)矩，配陰婚得找個八字相合、也是橫死的姑娘。你找的這位，生前病死的？”

趙富貴眼皮往下耷拉。

“病死的。中間人拿八字給高人合過，天作之合，能壓住我兒子的怨氣?！?br>
“又是那位劉大師合的？”

“對。”

李青尺點頭，站起身，走到右邊小棺材前。

鞋底踩在青磚上，摩擦聲極輕。

他把夾著煙的手背在身后，空出右手，掌心貼上棺材板。

木頭很涼，涼意里透著一股燥氣。

李青尺閉上眼。**相派的觀氣術(shù)從不需要多余動作，他靜靜感受木頭紋理傳來的微弱震動。

一下。

兩下。

震動極有規(guī)律，這是心跳。

李青尺睜開眼，轉(zhuǎn)頭看著趙富貴。

“這陰婚配不了?！?br>
趙富貴臉上的笑徹底沒了，沒有去撿地上的紅包。他往前邁出一步，擋住堂屋的門，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子陰狠：“李先生，這江州城的水很深。拿了錢，閉上嘴，乖乖把釘子敲下去，以后你就是我趙家的座上賓。要是敬酒不吃……出了這個門，你可能連自己是怎么橫尸街頭的都不知道?！?br>
院子里那幾個壯漢掐了煙，拎著鎬把走進來。

李青尺把煙頭扔在地上，鞋底碾滅。

“我李青尺只掙死人的錢，不掙活人的命?！?br>
他冷冷地看著趙富貴，心里卻在發(fā)寒?；钊舜蛏鷺?，這是要遭天譴的絕戶局！今天他要是敢敲下這顆封釘，龐大的業(yè)障反噬當(dāng)場就能把他本就所剩無幾的陽壽抽干。這釘子，敲下去他必死無疑！

他指著面前的小棺材。

“里頭的姑娘喘著氣?！?br>
堂屋里極其安靜，只能聽見外面樹葉的沙沙聲。

幾個壯漢互相對視，握緊手里的鎬把。

趙富貴臉皮抽搐。

“李先生，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醫(yī)院開的死亡證明，村長簽的字，人都硬了三天了，你跟我說她喘氣？”

“硬了三天，棺材底下滴的血是溫的？”李青尺指著青磚上的那灘暗紅。

趙富貴視線下移，盯著水跡，喉結(jié)滾了滾。

“大活人放進棺材，七竅糊上黃泥，用棺材釘封死，這叫借命?！?br>
李青尺手伸進帆布包，摸出羅盤。

趙富貴往后退了半步，沖旁邊壯漢使眼色。

“李先生喝多了，扶他去后院休息。封釘?shù)氖挛易约簛?。?br>
兩個壯漢一左一右逼上來，帶頭的光頭伸手去抓李青尺肩膀。

“別碰我。”

李青尺肩膀一沉，避開光頭的手。

左手托著羅盤，右手大拇指在羅盤底部的天池輕輕一叩。

羅盤中間的指針瘋轉(zhuǎn)。

咔噠。

指針停在代表正兇的**位，尖端瘋狂顫動，發(fā)出細(xì)微嗡鳴。

李青尺抬起頭。

“今天釘子封下去，這姑**命格就算借給你兒子了，她的怨氣出不來。配合你家這**穿堂局，你們趙家上下一共十七口人，三年內(nèi)，全得死成橫豎不一的形狀?！?br>
光頭的動作僵住，回頭看趙富貴。

趙富貴咬牙，脖子上的青筋全冒了出來。

“動手，出事我擔(dān)著?！?br>
光頭掄起鎬把，朝著李青尺肩膀砸下來。

李青尺沒躲，右手從帆布包拽出一根浸過黑狗血的墨斗線。這線常年彈在棺材上，帶著極重的鎮(zhèn)煞之氣。紅線迎著鎬把纏上去，李青尺腳下踏準(zhǔn)八卦生門，避開鋒芒，肩膀順勢一靠。

借著陣位的地氣反沖，光頭只覺得胸口像被大鐵錘砸中。

砰。

光頭慘叫一聲倒飛出去，捂著胸口倒退，撞翻旁邊的紙扎童女。

童女腦袋掉在地上，滾到趙富貴腳邊，紅臉蛋正對著他。

趙富貴一腳把紙人腦袋踢開。

“把棺材給我釘死?！?br>
剩下三個壯漢不管李青尺，直接沖向小棺材，抓起地上的錘子和長釘。

李青尺胃部一陣劇烈抽搐，一股酸水涌上喉嚨。

為了強行看穿這口小棺材里被邪符遮掩的活人氣機，他暗中催動了**相派的觀氣法門。五弊三缺的命格反噬來得極快，窺探天機，折的就是陽壽。

他強壓下反胃沖動，手指在胸前八卦鏡上用力一抹。

鏡面反射堂屋昏黃的燈泡光，光斑打在小棺材側(cè)面。

刺啦。

木板上傳來指甲抓撓的聲音。聲音不大，在死寂的堂屋里極其刺耳。

準(zhǔn)備砸釘?shù)膲褲h手一抖，錘子掉在地上。他觸電般往后連退三步，臉色煞白，死活不敢再上前。

又是一聲。

刺啦，刺啦。

里面的人在撓木板。

趙富貴臉全白了，扶著門框，呼吸粗重。

“砸！快砸！”他喊破了音。

幾個壯漢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動。

趙富貴眼底閃過一絲瘋狂，一把推開手下，自己撿起地上的錘子：“一群廢物！老子自己來！”

李青尺深吸一口氣，一步跨到棺材前，手里墨斗線繞在左手腕，右手一把扣住準(zhǔn)備砸釘?shù)内w富貴手腕。

手指扣在脈門上，用力一壓。

趙富貴半邊身子發(fā)麻，慘嚎一聲，錘子當(dāng)啷落地。他踉蹌著連退幾步，靠在門框上大口喘氣。

李青尺抽出腰間別著的黃銅戒尺，半尺長，刻著北斗七星。

戒尺尖端卡住棺材蓋縫隙，手腕發(fā)力。

嘎吱。

還沒釘死的棺材蓋被強行撬開一條巴掌寬的縫。

一股濃烈的土腥味夾雜著防腐劑味道沖出來。

李青尺把戒尺卡在縫里，手電筒的光順著縫隙打進去。

棺材底鋪著紅綢布，上面躺著一個穿大紅嫁衣的女孩。

女孩臉色慘白，眼睛、鼻子、耳朵、嘴巴上，全糊著厚厚黃泥。黃泥已經(jīng)干裂。

女孩胸口微弱起伏，十根手指全是血，指甲全部劈裂，翻卷著皮肉。

“七竅封泥，三天不死……這不是命大?！崩钋喑叨⒅㈩~頭那張紅得滴血的符紙，眼神徹底冷了下來，“這是用茅山禁術(shù)里的龜息鎖魂吊著她最后一口陽氣，就等封釘那一刻，活人生抽，怨氣最大！”

這種陣法需要極深的周易造詣，還要施法者的精血。

李青尺伸手進去，一把扯掉女孩額頭黃符。

符紙離體，女孩糊滿黃泥的嘴巴張開，發(fā)出一聲極其凄厲的吸氣聲。

嗬。

聲音極大，喉嚨里拉出破風(fēng)箱的動靜。

堂屋燈泡閃了兩下。

啪，炸了，玻璃碴子落了一地。

黑暗中，只能借著院子白燈籠看到微光。

趙富貴倒抽冷氣，一**坐在門檻上。

“尸變了。”

幾個壯漢扔下鎬把，連滾帶爬往院子跑。

李青尺沒動，手電光打在女孩臉上。

女孩睜開眼。

瞳孔完全散開，眼白布滿血絲。

她直挺挺坐起來，腦袋僵硬轉(zhuǎn)動，看向站在棺材邊的李青尺。

李青尺舉起黃銅戒尺，擋在胸前。

女孩嘴唇動了動，干裂的黃泥撲簌簌往下掉。

她轉(zhuǎn)過頭，死死盯著門檻上的趙富貴。

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指，指著過去。

嘴里吐出兩個含混的字。

“還……命……”

話音剛落，堂屋里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火盆里殘余的灰燼被一股平地刮起的陰風(fēng)猛地卷上半空。

大棺材里傳來沉悶撞擊聲。

咚，咚，咚。

裝趙富貴兒子的那口黑漆大棺材，棺材板正在劇烈抖動，釘子被里面的東西頂?shù)靡稽c點往外退。大棺材的黑漆表面，不知何時已經(jīng)布滿了蛛網(wǎng)般的裂紋，里面?zhèn)鞒龅牟皇乔脫袈暎橇钊搜浪岬木捉缆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