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匪臨鎮(zhèn)------------------------------------------，清溪鎮(zhèn)東口那段籬笆，昨夜被春雨泡軟了兩根樁，辰時剛過，雨停不久，泥還黏腳。，把一截削尖的竹樁重新壓進土里，竹篾濕了，繞不上勁，他試了兩次，指腹被篾絲剌開一道淺口子，血珠掛在指尖。他拿牙咬住麻繩一端，右手拇指順勢蹭過掌心舊疤，那疤從虎口斜到掌根，顏色比旁處要深些。，竹杖橫在膝前，手里捻著半截草繩，老人頭發(fā)白了大半，背不算直，咳一聲胸口便像破風箱似的響。“你個小崽子別拿牙咬?！敝懿鹬裾?，在沈滄瀾鞋邊敲了兩下，“臟。”，把麻繩往樁上一繞，低著頭打結(jié)，“洗過的?！保麖膽牙锩鰝€粗陶小壺，倒了半口溫水，又塞回衣襟里。壺口缺了一角，是鎮(zhèn)上窯戶去年燒壞的便宜貨，周伯舍不得換。，賣炊餅的陳二娘挑著擔子過來，擔上白布還冒著熱氣，兩個小娃跟在后頭跑，一個手里捏著銅錢，一個鼻涕快垂到嘴邊?！皽鏋?，給你留兩個蔥餅？”陳二娘把擔子往肩上掂了掂，腳下避開一灘泥水。，抬頭時，袖口沾著濕泥，回應道：“先給周伯。我牙口還沒掉?！敝懿焐舷又謪s伸過去，從擔邊拿了一個小的，吹了吹熱氣，又掰開半塊塞給沈滄瀾，“吃，你昨夜巡山回來，灶上那碗粥也沒見少?！保瑳]急著吃，他站起身，左腳在泥里試了試，靴底踩穩(wěn)，才彎腰去撿地上的斧頭。。，西邊靠溪，水淺時能踩石過人。鎮(zhèn)里有三十來戶人，酒肆、米鋪、紙馬鋪擠在一條街上，早市剛散，賣豆腐的木桶還擱在井邊，桶沿掛著幾片白沫。里正家的長子正蹲在墻根下數(shù)竹籌，準備午后去收春社錢。，像有人用木槌敲空桶，一下隔一下。，他把餅放到籬笆樁上，側(cè)耳聽了片刻，指尖在掌心舊疤上壓了一下。
周伯也停了咀嚼。
竹杖從膝上滑到手里，老人沒站起來，只把腳尖往后收了半寸。
陳二娘還沒反應，挑著擔子往路中央走了兩步，那兩個小娃跟著笑，嘴里喊著要熱餅。
馬蹄聲近了，不止一匹。
沈滄瀾上前抓住陳二娘肩上的扁擔，往旁邊一拽。扁擔晃了下，炊餅滾出兩個，落在泥里，“進鎮(zhèn)?！?br>陳二娘怔住，肩上擔子壓得她彎了腰，沈滄瀾沒看她，手已經(jīng)摸向腰側(cè)。鐵柄獵刀貼在腿邊，刀鞘磨舊了，鞘口纏著兩圈麻布，他拇指頂開半寸刀鋒，又按回去。
路口塵土卷起。
十余騎從官道拐下，馬身濕泥亂甩，最前頭那人披著一件舊皮襖，胸前掛獸牙，腰間彎刀磕著馬鞍。他身后幾人橫著長棍，棍頭挑了布包和雞籠，籠里雞撲騰亂叫，羽毛灑了一地。
鎮(zhèn)口賣鹽茶的棚子先遭了殃。
一匹馬貼著棚邊沖過，騎手伸手一撩，茶碗摔碎，滾水潑在地上，棚主剛抱起錢匣，后頭一名山賊翻身下馬，一腳踹在他肚子上，錢匣掉開，銅錢在泥里亂滾。
“都滾出來！”
皮襖漢勒馬停在鎮(zhèn)口，馬鼻噴著白氣，他抬刀指著街面，刀背有缺口，血銹塞在縫里。
“黑風山借糧，活人少廢話，死人不用給?！?br>街上立馬亂了，紙馬鋪的婦人抱著一摞紙錢往門里縮，手抖得紙錢撒了半街。米鋪掌柜剛關(guān)半扇門，門板被長棍頂開，兩個山賊鉆進去，麻袋被拖出，米粒沿街灑成一線。
有人哭，有人罵，更多人只顧往后巷鉆。
一匹馬沖向井邊，那里站著三個老人和兩個娃，娃手里還捏著剛買的蔥餅，熱氣還沒散。
沈滄瀾把陳二娘推到籬笆后，轉(zhuǎn)身時腳底在濕泥里滑了半寸，他肩頭撞上木樁，樁子晃，籬笆又歪了一截。
周伯扶著竹杖站起，伸手去拉那兩個娃，“過來，別跑直路?！?br>一個娃哭著邁不開腿，馬已到了井邊，騎手彎腰伸手，像拎小雞一樣去抓孩子衣領(lǐng)。
沈滄瀾往前沖，他沒有拔刀，腳下泥軟，刀出鞘慢半拍反而誤事。他低身從井沿旁掠過，右手抓住那山賊伸下來的腕子，左肩撞向馬肋，微薄內(nèi)力從腰背逼到臂上，只夠撐這一下。
馬受驚斜跳，騎手半邊身子失衡，沈滄瀾擰腕下壓，膝蓋頂上馬鐙。
山賊從馬上栽下，后背砸在井沿，喉嚨里擠出一聲悶響，沈滄瀾順手奪了他腰間短棍，棍尾往下砸，正中其手背，刀落進泥水里。
“帶孩子走?！?br>他聲音不高，周伯卻已動了，老人竹杖橫掃，攔住身后亂跑的幾個婦人，一杖打在木桶上。桶翻了，水流開把路上一片浮塵壓住。
“往土墻后！別擠橋！”
周伯聲音啞，話說到一半又咳?？韧晁弥裾仍诘厣锨萌?，鎮(zhèn)口幾個熟人聽見，忙把孩子往土墻方向拖。
沈滄瀾把短棍丟給一個青壯，彎腰撿起地上的長棍。
又有兩名山賊朝他撲來，一個持刀，一個提斧。
持刀的先到，刀從肩上壓下，劈得很重，沈滄瀾后退半步，長棍往斜里一遞，棍頭沒去擋刀，反點那人腳踝。山賊腳下被挑，刀勢歪了，砍進籬笆樁里。
沈滄瀾近身，肘尖撞其胸口。
那人胸骨受力往后仰，沈滄瀾右手松棍，左手抓住對方衣襟，腳下一絆，把人摔到泥里，泥水濺上他下巴，他眨了下眼。
提斧的山賊已到身側(cè)。
斧刃擦過沈滄瀾外臂，布衣開裂，皮肉被帶出一道血口，他手臂一麻，長棍落地，右手下意識按向掌心舊疤，指節(jié)收緊又松開。
周伯在后頭喊了一聲：“低頭！”
沈滄瀾照做，脖頸壓低。
一根竹杖從他頭頂掠過，戳中提斧山賊喉下軟處，那人吃痛，斧子慢了一息。沈滄瀾貼地拾起一把掉落的柴刀，刀背反砸在山賊膝彎。
膝彎一折，人跪下地。
沈滄瀾沒停，手肘往前頂，柴刀柄撞在對方耳后將山賊撲倒，斧子砸進泥里。
第三個山賊見同伴接連倒下，罵了一聲從馬背上拔出長槍，借著馬勢直刺沈滄瀾胸口。
槍尖來得急，沈滄瀾側(cè)身時，腳底踩到剛才滾落的蔥餅，滑了一下。槍尖劃破胸前衣襟，貼著肋骨過去，**辣地疼，他順勢倒向旁邊，手抓住槍桿往懷里一帶。
騎手沒料到他摔得這么快，身子前傾。
沈滄瀾坐在泥里，雙腿夾住槍桿，左腳蹬上馬腹旁的皮帶，整個人借力翻起，右拳砸在那騎手小腹。這一拳力道不夠，騎手悶哼沒**，反而抬腿要踢。沈滄瀾咬住牙根，右拳收回，第二拳落在同一處，拳面骨節(jié)疼得發(fā)脹。
第三拳，他用了那點藏在經(jīng)脈里的清氣。氣**，走得也澀，卻讓拳頭沉了幾分，最后一拳下去，騎手胃里被打翻，嘴里吐出酸水，身子栽下馬背。
沈滄瀾拖槍起身，手背蹭過唇角抹掉泥水，右掌舊疤被槍桿磨紅，像被火燎過。
鎮(zhèn)口安靜了一秒。
不是沒人哭，也不是沒有馬叫，只是圍上來的山賊都看見了，清溪鎮(zhèn)這個穿布衣的獵戶，在短短片刻里打翻了三人，還沒拔自己的刀。
皮襖**坐在馬上，原本正看手下撬米鋪柜子，這會兒緩緩轉(zhuǎn)過頭來，舌尖頂了頂腮幫，他盯著沈滄瀾看。
沈滄瀾站在井邊，衣袖破了，胸前劃出血線，腳邊是泥、碎碗、被踩爛的蔥餅。他把長槍倒插在地上，手指在槍桿上收了一下又松，呼吸壓得低，肩卻有些起伏。
周伯走到他身后半步，竹杖點地，杖尖陷進軟泥。他的視線落在沈滄瀾右手掌心，又很快移開，袖口被他攥出皺褶。
“退到土墻后?！鄙驕鏋憶]回頭，“把門板拆了橫上?！?br>周伯沒問，轉(zhuǎn)身便去招呼人。
幾個青壯抱著鋤頭、草叉跑來，站得七扭八歪。
有人手上還沾著面粉，顯然從灶邊跑出來；有人連鞋都丟了一只，赤腳踩在泥里發(fā)抖。
沈滄瀾掃過他們握農(nóng)具的手，手腕硬，肩膀也硬，真要沖起來，第一下就會散。
他走過去，按住一個青壯的鋤柄往下壓，“別舉高，護胸，人來就戳他腿?！?br>那青壯咽了口唾沫，點頭點得很快：“我聽你的。”
沈滄瀾又把另一個人的草叉往左挪半尺，“你守住缺口，別追擊。”
說完他轉(zhuǎn)身，把腰間獵刀拔出半截，又推回鞘內(nèi)，刀聲很輕，像門閂合上。
皮襖**笑了。
他笑時胸腔震顫，皮襖上的獸牙跟著撞響。
“清溪鎮(zhèn)還有會咬人的狗?！?br>他抬手攔住身邊幾個要沖上來的山賊，馬蹄在泥里踩出深坑，水從坑邊漫開。
“小子，你叫什么名？”
沈滄瀾沒回答他，把剛奪來的長槍遞給身后青壯，自己拔出鐵柄獵刀。刀不長，刃口窄，平日剝皮割藤夠用，上陣**就顯得短了。
**視線在他掌心停了停，“你小子有點意思?！?br>周伯從后頭擠回來，手里拿著剛拆下的門板一角，喘得厲害，他沒看**，只扯了一下沈滄瀾后衣擺，動作很輕，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攔他。
沈滄瀾肩背繃著，過了兩秒，才把前腳收回半寸。
**看見這半寸，笑意更粗。
“今日我就先收點利?！?br>他調(diào)轉(zhuǎn)馬頭，馬剛走出幾步，他又側(cè)身，把刀橫在鞍前，用刀尖點了點鎮(zhèn)里那些低矮屋檐。
“午后?！?br>這兩個字落下，他拿刀背敲了敲馬鞍。
“午后我再來，糧、錢、人，少一樣，我黑風山就給你們換個干凈地界?！?br>身后山賊也哄笑起來。
有人臨走前踢翻了豆腐桶，白花花的豆腐碎在泥水里。還有人順手從紙馬鋪門口扯下一串紙人，掛在馬尾上，紙人被泥點打臟，拖出老遠。
馬蹄聲遠去，塵土落下，鎮(zhèn)口只剩碎碗、米粒、血和哭聲。
沈滄瀾站了片刻，刀還握在手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外臂的傷口，現(xiàn)在才發(fā)覺疼，手指碰上去又縮回。
周伯走到他身邊，用竹杖頂了頂?shù)厣弦恢黄仆?，“先包扎傷口?！?br>沈滄瀾把刀收回鞘，彎腰撿起籬笆樁上的半塊蔥餅，餅已經(jīng)涼了，還沾了灰。他看了一眼，放到井沿上，“不能等到午后?！?br>周伯喉結(jié)動了動，握竹杖的手背浮起青筋，他抬頭看向黑風山方向，風吹過來，帶著馬糞、焦茶和濕泥味。
鎮(zhèn)里有人開始搬門板，有人哭著找孩子，有人跪在米鋪前撿灑掉的米，一粒粒往衣兜里攏。
沈滄瀾蹲下，撿起一枚從山賊身上掉下的鐵扣，鐵扣磨舊了，邊緣刻著一道淺淺的黑風紋。
他用拇指擦了擦，掌心舊疤被鐵銹蹭得發(fā)疼。
周伯看見那枚鐵扣，臉上的皺紋擠緊了些。
“滄瀾?！?br>沈滄瀾抬起頭，周伯嘴唇動了動，話沒出口，過了好一會兒，他只把竹杖往黑風山方向一點。
“天黑前，不能讓他們下山。”
沈滄瀾把鐵扣攥進掌中，起身時，鎮(zhèn)外官道盡頭又傳來一聲短促的馬嘶，不像剛離去的那隊，這隊聲音更輕，離得也更近。
他轉(zhuǎn)過臉，看到泥路旁新壓出的兩行蹄印，不是往黑風山去的，反倒是繞向了鎮(zhèn)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