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樓------------------------------------------，家貧而好食。每過市井，聞香垂涎，然囊中羞澀，唯有望店興嘆。，名曰“饕餮樓”。其菜色香**，價卻低廉，不及同儕三成。開業(yè)即客似云來，座無虛席。柳生奇之，攢數(shù)月銅板，決意一探。，但見雕梁畫棟，侍女如云。翻開菜單，琳瑯滿目——東坡肉晶瑩剔透，佛跳墻濃香撲鼻，開水白菜清雅脫俗。更奇者，不論點何菜肴，須臾即上，快如幻術(shù)。，不過眨眼工夫，已悉數(shù)呈上。觀其形，完美無瑕；嗅其氣，香烈逼人。然入口剎那，柳生愕然：肉無肉纖維，菜無菜肌理，諸味混沌，如嚼蠟偶。更怪者，同桌食客皆狼吞虎咽，贊不絕口，似味覺盡失。，柳生腹饑難眠，復(fù)經(jīng)饕餮樓。但見后門洞開，陰風(fēng)陣陣。窺之，駭然失色——哪有什么庖廚？但見無數(shù)白袍人，面如死灰，自地窖取出琉璃方盒。盒中乃各色膠狀物，注入模具，施以綠光，頃刻凝固成“菜肴”。再噴香精，淋油彩，便成“美食”。，目射幽光：“客官既見真相，請入內(nèi)一敘?！保S入地窖。但見萬千琉璃盒堆積如山，盒上標(biāo)簽，非年月日，而是“保質(zhì)千秋”。：“此乃‘歸一仙膳’。去其本真，固其形態(tài)，鎖其鮮味。食者初覺甚美，久則舌苔厚積，五味不辨，終成我輩信眾。”：“此非膳食，乃妖物耳！真味在乎火候，在乎時令，在乎廚者匠心。汝等以邪術(shù)亂真，壞人口舌，其心可誅！”：“世人但求速成，貪賤慕華，誰顧本源？你看滿城酒肆，十之八九皆用我盒。便是御宴瓊林，也難幸免。此乃大勢，順之者昌！”，再睜眼，已回住處。，依舊賓客盈門。柳生欲言真相，卻無人肯信。憤懣歸家，取尋常菜蔬烹之，入口瞬間，竟也嘗出那熟悉的人工香精味——方知妖膳侵染已深，自己的舌頭，早非原物了。：“今之人，但見色香形器，不辨真味本心。速成之欲，反遭速成所噬。滿城饕餮客，盡是盒中人?？蓢@！可嘆！”，形銷骨立。然滿城食肆，皆已淪陷。偶有老嫗挑擔(dān)賣野菜團子，不過三日，便再無蹤影——據(jù)說是“饕餮樓”遣人收去了配方，改作“千年翠玉糕”。，柳生赴省城應(yīng)試。貢院旁新開“瓊林宴”分號，士子云集，皆贊其“文思豆腐”入口即化，可助才思。柳生冷眼旁觀，見那豆腐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竟無一絲手工切痕。趁人不備，偷藏一塊于袖中。
當(dāng)夜?fàn)T下細觀，豆腐遇熱竟不化，反泛熒熒綠光。柳生取銀**之，“噗”一聲，一股濁氣沖出，熏得他踉蹌后退——那氣味竟是多年陳腐油脂混著某種酸腐藥水。他掩鼻將豆腐擲出窗外，恰砸中巡夜更夫。
更夫慘叫一聲，捂著臉蹲下。柳生慌忙下樓，卻見那更夫慢慢抬起頭，半邊臉已呈蠟黃膠質(zhì)狀，嘴角卻咧到耳根，發(fā)出“咯咯”笑聲：“客官，浪費糧食可是要入‘歸一’簿的?！?br>柳生駭然拔腿就跑，穿過三條街巷，忽聞身后陰風(fēng)追隨?；仡^一望，只見滿街燈籠下的行人，盡皆面如琉璃，嘴角掛著同樣弧度的笑。他們緩步聚來，口中念叨：“食歸一，身歸一，魂歸一……”
柳生狂奔至城隍廟，撞開破門躲入神龕之下。外面腳步如潮水涌過，漸次遠去。他蜷縮至天明，才敢探頭。
廟中老道士正在掃地，見他狼狽，嘆道：“后生，你眼中的‘人’，怕已半數(shù)非人矣。那琉璃盒中‘仙膳’，初代食客尚可抗拒，三代之后，舌根便生膠膜，五代之后，味蕾盡化琉璃珠。再往后——你看那更夫，便是七代食客，身軀已半凝，唯余執(zhí)念尚存。”
柳生顫聲問：“道長可有解法？”
老道士指了指院中一株枯槐：“槐根之下，埋有舊時鹽井。取井底黑泥，和以初雪，日日漱口，百日可褪膠膜。然——”
他頓了頓：“如今初雪已絕。饕餮樓自三年前便開始‘調(diào)天’，城中冬無雪，夏無露，四季皆溫。你要雪，除非去那百里外未染之山。”
柳生當(dāng)即拜別，背一囊干糧，往北而行。途中見無數(shù)村鎮(zhèn)，盡豎饕餮樓旗幡，炊煙不升，但聞機器轟鳴。人們面色各異——有的已半身琉璃，行走時關(guān)節(jié)“咯咯”作響；有的舌尖透明，說話漏風(fēng)；更有甚者，雙目已呈琉璃珠狀，卻仍舉著筷子，對空咀嚼。
行至第七日，干糧盡。柳生日漸虛弱，忽見路旁野地里，有一叢灰撲撲的薺菜，蜷在石縫中，葉片焦黃，卻未被膠化。他顫抖著拔起，塞入口中——苦，澀，酸，甚至帶著土腥氣。
但那一瞬間，他流淚了。
他嘗到了生命原本的樣貌。
柳生跪在石縫前，將薺菜連根捧起。抬頭望向北方，群山如黛，晨霧中隱約有雪線閃爍。他咬破手指，在石上寫下一行血字：
“真味在野，不在盒中。諸君若醒，可北尋我?！?br>風(fēng)過石冷，字跡漸干。身后遠處，饕餮樓的管樂聲正漫過田野，溫柔而堅定地，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