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照，落在寇準霜白的鬢發(fā)上，溫柔卻凄涼。
老仆寇忠提著簡單行囊，立在一旁，雙目通紅，喉頭哽咽，壓抑不住滿心悲憤。他追隨寇準三十余年，自少年隨侍至今，見證自家相公少年成名、立朝剛正、澶淵定功、名動九州，也親眼看著忠良被污、賢臣遭逐、千古丹心落得如此下場。
“相公！”寇忠聲音沙啞，強忍淚水，“天道不公！您一生為國**，從未有過半分私心，護大宋百年安寧，保天下黎民無恙，為何落得遠逐蠻荒、流離天涯的下場？丁謂奸賊弄權(quán)、蒙蔽圣聽、構(gòu)陷忠良，蒼天何以無眼！”
寇準聞言，緩緩抬眸，望向高聳的皇城宮門。
這座他守候一生、效忠一生、羈絆一生的帝王之城，承載了他所有的功名、理想、熱血與赤誠，也碾碎了他半生風(fēng)骨、半生執(zhí)念。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氣息沉穩(wěn)，無怒、無恨、無怨，只剩歷經(jīng)風(fēng)雨后的通透與蒼涼。
“忠兒，勿怨天道，勿恨世人?！?br>他聲音不高，沉穩(wěn)厚重，歷經(jīng)歲月沉淀，字字鏗鏘。
“朝堂浮沉，本是尋常。我寇準立朝一生，上不負君，下不負民，中不負本心。澶淵一役，我以一身剛骨，擋天下傾覆之禍，保中原百姓免于戰(zhàn)火流離。此生所為，皆為江山社稷、天下蒼生，無半分愧怍?！?br>“小人得志，不過一時煙云。奸佞亂朝，終有傾覆之日。我年逾花甲，暮年遠貶，看似凄慘，實則解脫。從此遠離廟堂權(quán)謀、勾心斗角、爾虞我詐，不必再為朝堂紛爭勞心費神，亦是幸事?！?br>寇忠依舊不甘：“可雷州瘴毒滔天、濕熱難耐、荒無人煙，歷來貶官十死九亡！相公高齡，遠赴天涯，怕是……怕是難歸故土??！”
寇準微微搖頭，目光越過汴梁層層樓宇，遙遙望向南方千里之外的天涯海隅。
“歸與不歸，皆是宿命?！?br>“我半生居于繁華汴梁，見盡廟堂污濁、人間權(quán)貴紛爭。余生若能居于蠻荒山海，伴海風(fēng)落日、山野黎民，洗盡半生宦海塵囂，亦是**?！?br>說完，他不再多言，轉(zhuǎn)身邁步，踏出這座盤踞他一生的皇城禁地。
無車馬相送，無同僚辭別，無親友相送。昔日滿朝攀附、萬眾敬仰的**，如今孑然一身，一仆、一囊、一舊衣，孤身踏上萬里南渡之路。
秋風(fēng)掃過汴梁長街，卷起滿地黃葉。
別人的秋，是落霜飛雪、寒涼肅殺。
而他前路的秋，是永無霜雪、常年濕熱的南疆天涯。
第二章 萬里南途，風(fēng)物漸換無冬寒
自汴梁南下，路途萬里，山水迢迢。
一路行來，風(fēng)物層層漸變，山河景色，徹底褪去中原的蒼勁蕭瑟。
初離京畿，中原大地依舊是秋意深沉，田疇泛黃、草木落枯，晚風(fēng)帶涼，晨昏有秋霜浸骨。越往南行，山河愈秀、綠意愈濃。過淮河、渡長江，江南風(fēng)物撲面而來。
江北秋枯，江南常青。
待舟渡五嶺，踏入嶺南地界的那一刻，天地氣象徹底改換。
沒有秋風(fēng)蕭瑟，沒有落葉飄零，沒有霜寒侵骨，更無半點飛雪蹤跡。
空氣驟然濕熱粘稠，撲面而來的風(fēng)帶著山海溫**氣，裹著草木馥郁、潮氣氤氳。目之所及，千山萬嶺皆是蒼翠欲滴，古木參天、藤蔓交錯、四季常青，草木無一時枯黃，山河無一刻蕭瑟。
中原早已秋深寒涼，嶺南依舊如盛夏暖濕，日光熾烈，霧氣蒸騰，晨昏皆有薄霧縈繞山林，當?shù)厝耸来Q此為“瘴霧”。
自古傳言：嶺南瘴氣，能蝕筋骨、侵臟腑，中原人至此，多染瘴疾、久病身亡。
一路長途跋涉，車馬勞頓、舟船顛簸，六十二歲的寇準早已身心疲憊。連日濕熱熏蒸，讓久居中原干爽氣候的他極難適應(yīng)。衣衫終日潮濕黏身，筋骨酸脹、胸腹憋悶、夜不能寐。
寇忠一路憂心忡忡，日日為他熬煮祛濕草藥，時時攙扶照料，日夜不敢松懈。
“相公，嶺南氣候惡劣，瘴氣極重，您身體本就勞損，這般日夜趕路，恐傷根本。不如我們在近城小縣休整幾日，緩一緩身子再走？”
寇準倚在破舊的船舷邊，望著兩岸無盡青山綠水，目光淡然。
“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