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上空。

陸沉摘下眼鏡，用襯衫下擺擦了擦鏡片。

機艙里的燈已經(jīng)調(diào)暗了大半，大多數(shù)人都在昏睡。從M國西海岸到Z國，十二個小時的航程，現(xiàn)在是凌晨三點十七分，窗外是漆黑一片的太平洋。

陸沉睡不著。他向來如此。

他正在腦子里推演一個關(guān)于“共情”的課題——他研究了二十年，結(jié)論很簡單：共情是一種“模擬器”，人在看到他人痛苦時，大腦會自動模擬那種痛苦。

他從六歲起就沒有這種體驗了。父母死于車禍，他在福利院里長大。別的孩子在哭，他在觀察：為什么哭？哭能解決什么？他用了二十年來研究這件事，現(xiàn)在他可以完美地模仿“感同身受”，但每一次都是計算出來的。他的大腦里沒有那面鏡子，只有一臺不停運轉(zhuǎn)的***。

就在他推演到“早期創(chuàng)傷與鏡像神經(jīng)元異常”的關(guān)聯(lián)時——

一聲尖叫從商務(wù)艙炸開。尖銳、短促。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然后整個機艙炸開了——哭喊、椅子翻倒的悶響、安全帶的卡扣彈開聲，像一鍋煮沸的水。

陸沉睜開眼。

他沒有轉(zhuǎn)頭去看尖叫的方向。他的視線先落在左手邊——鄰座那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右手掌心上正懸浮著一團藍(lán)色火焰。那火焰沒有燒到皮膚，也沒有引燃座椅，安靜地浮在那里。

男人的表情從恐懼變成狂喜：“我……我這是……”

陸沉沒有回答。他的目光鎖定了那團火。火焰上方大約二十厘米處，有一個極其微弱的輪廓在晃動，像熱浪，但沒有熱源；像水波，但沒有水。那輪廓扭曲了一下，消散了。

整個機艙里亂成一團。有人腳下蔓延冰霜，有人一拳把餐桌砸凹進(jìn)去，有人身體邊緣的光線都開始扭曲——天賦覺醒，毫無預(yù)兆，像一場爆炸性的傳染病。

空乘的廣播斷斷續(xù)續(xù)：“各位……乘客……請保持……鎮(zhèn)定……”

沒有人鎮(zhèn)定。

陸沉呼出一口氣。他伸手進(jìn)褲兜，摸到一副備用眼鏡。他不近視，但鏡片可以幫他擋住一部分眼神，讓他在觀察別人時不至于太過冒犯。他推了推鏡架，鏡面反光遮住了他的視線方向。

然后他開始數(shù)。

不是數(shù)尖叫的人數(shù)，不是數(shù)覺醒的人數(shù)。他在數(shù)呼吸。

三十七組。

整個經(jīng)濟艙，除去明顯失去意識的乘客，三十七組不同的呼吸節(jié)奏。有人在哭，急促而破碎；有人在安撫孩子，呼吸被強行壓平；有人在恐慌中大口喘氣，那是過度換氣的前兆。

陸沉閉了一下眼，記下每一組呼吸的方位和頻率。然后他睜開眼，看向窗戶。

窗玻璃上凝了一層薄霧。他用指腹擦掉一塊，看向夜空。

云層下方，有什么東西在發(fā)光。不是星光，那片光是面狀的，帶著冷冽的青色，像深海生物發(fā)出的熒光。范圍太大了——從云層間隙漏出的光，已經(jīng)把飛機左翼的輪廓照得纖毫畢現(xiàn)。

陸沉盯著那片青光看了三秒。

“高度下降了一百二十米?！?br>
他低聲說。窗外的云層已經(jīng)從平視變成了俯視，機頭向下傾斜了約兩度。

他轉(zhuǎn)頭看向那個手心冒火的男人：“先生?！?br>
男人猛地轉(zhuǎn)頭：“怎么？”

“你的火焰，”陸沉說，“能不能再大一點？”

男人一愣，隨即得意地一攤手，火焰漲大兩圈，藍(lán)光映在陸沉的鏡片上。

陸沉沒有看火焰。他看的是火焰上方那個輪廓——這一次，輪廓更清晰了。它在晃動中呈現(xiàn)出一個幾何形狀的邊緣，不是圓，不是方，更像一個……多面體。

“果然?！彼栈啬抗?。

再次看向窗外。他用指腹在玻璃上畫了一道線：一端是云層邊緣的特征點，另一端是他估算的當(dāng)前航向延伸。兩個位置偏差了大約十四度。航線在偏轉(zhuǎn)。

而駕駛艙里一片死寂。

陸沉把手放回膝蓋上。機艙的混亂還在升級，有人喊“這是天罰！”，有人試圖用剛覺醒的天賦去砸開艙門，有人在地上打滾。

在這一切之中，陸沉的余光掃到一個不協(xié)調(diào)的細(xì)節(jié)。

右前方**排，靠窗位置，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女人。二十五六歲，頭發(fā)別在耳后，露出干凈的側(cè)臉。

她沒有尖叫，沒有哭，沒有使用天賦。

她在寫字。

陸沉微微調(diào)整坐姿，讓自己的視線恰好能從她身后的座椅縫隙中穿過。他看到那個女人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銳物——在自己的小桌板上快速地劃著。速度極快，像是在趕時間。

他注意到一個細(xì)節(jié)：她握“筆”的姿勢——那是指甲的尖端，但發(fā)力方式更像握手術(shù)刀，拇指壓在食指中節(jié)外側(cè)，指尖精準(zhǔn)地在桌板上劃出直線。而三分鐘前，她用右手接過空乘遞的水。

左利手，受過精密操作訓(xùn)練。

她的嘴唇在動，聲音壓得極低。在那一片哭喊的噪音里，陸沉勉強捕捉到了幾個破碎的音節(jié)：

“……下車……會死……車?yán)铩袞|西在換人……”

然后她被旁邊一個哭鬧的孩子打斷了。女人停了手，側(cè)頭看了孩子一眼，表情平靜得像在看一件客觀存在的事。

陸沉記下了。然后他移開視線，沒有再看她。

飛機劇烈顛簸。氧氣面罩彈落。行李艙門彈開，一件行李箱砸了下來，砸中一個中年女人的肩膀，她捂著肩尖叫著跑向機尾。

有人開始念咒，空氣中浮動金色光點。

而窗外的青光，越來越近。

陸沉注意到一個之前忽略的事：他座位前方椅背的雜志袋里露出一角報紙——中文報紙，日期是一周前。頭版是一則簡訊：“全球多地出現(xiàn)不明光柱”。他抽出來快速掃了一眼。

光柱出現(xiàn)的地點：太平洋中部、撒哈拉沙漠、南極冰蓋、西伯利亞凍土帶。地點毫無規(guī)律。但新聞里附了一張衛(wèi)星圖——陸沉在腦中把光柱的位置用線連起來。

那不是一個隨機散點圖。那是正二十面體的十二個頂點。十二根光柱，完美地分布在一個正二十面體的頂點上。

巧合？不可能。

他把報紙塞回去。

飛機猛然下沉。失重感攥住每個人的胃。尖叫變成了無聲的張口，行李和人被拋向空中。

駕駛艙的通訊終于響了，聲音破碎而絕望：“……高度無法維持……下方?jīng)]有海……”

畫面斷了。

窗外，青色光海撲面而來。陸沉的視野里最后看到的是光海表面流動的紋路——那模式里有數(shù)學(xué)。以極復(fù)雜的拓?fù)浣Y(jié)構(gòu)旋轉(zhuǎn)。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微笑，只是一種“確認(rèn)”的肌肉反射。

飛機撞入光海的瞬間，他閉了一下眼，然后睜開。

然后一切都安靜了。

陸沉感覺自己在墜落，又像被什么東西包裹著平移。世界變成流動的光，沒有參照物，沒有上下左右，只有一種勻速的“移動感”。他試了試手指——能動，但觸感遲鈍，像隔了一層水。

這個過程持續(xù)了多久？三秒？十分鐘？他無法判斷。

然后腳底觸到了堅硬的地面。

他站穩(wěn)。耳鳴消退，視線恢復(fù)——

他站在一個封閉的空間里。像某個地鐵站的站臺，但更古老。墻壁是粗糲的灰色磚石，頭頂是幾盞昏黃的燈，燈罩上積著厚灰。面前是一條漆黑的隧道，軌道延伸進(jìn)黑暗?？諝庵杏幸还沙睗竦摹⒒熘F銹和煤灰的氣味。

身后傳來窸窣聲響。他轉(zhuǎn)頭。

十二個人。陸陸續(xù)續(xù)出現(xiàn)在空地上。有人站著，有人癱坐著，有人還在吐。衣著各異：西裝、睡衣、運動服。都是飛機上的乘客。

陸沉的目光快速掠過，停在人群邊緣。

白襯衫女人?？恐鴫φ局?，臉色蒼白，但呼吸平穩(wěn)。她的目光也在掃視周圍——當(dāng)她的視線與陸沉對上一瞬，她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然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像在確認(rèn)什么“還在不在”。

陸沉移開了目光。她看起來不認(rèn)識他。但他認(rèn)識她——至少，他記住了她指尖劃過桌板的字痕。

這時，隧道的盡頭傳來一聲悠長的、金屬摩擦的聲響。像是很多年前被廢棄的列車，突然重新開始運行。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zhuǎn)向那條漆黑的隧道。

陸沉站在人群最外圍，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捏著備用眼鏡的鏡腿，拇指反復(fù)摩挲著金屬邊框。

黑暗中，一盞**的頭燈亮了起來。越來越近。

那是一輛老舊的公交車。

陸沉的目光從車燈掃到車身的銹跡，從輪胎的磨損讀到擋風(fēng)玻璃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線路牌。牌子上印著三個字，已經(jīng)模糊了大半，但最后一個字還能辨認(rèn)——

“……站。”

站。一個終點，還是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