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賬單壓在喜糖盒下
婚宴開席前十五分鐘，我在酒店宴會廳門口，看見每張圓桌的喜糖盒下面，都壓著一張白色卡片。
卡片做得挺精致，燙金邊，右上角印著我和溫聿寧的名字。
我本來以為是座位提示，伸手抽了一張。
上面第一行寫著：本桌消費明細。
冷菜八道，熱菜十二道，海鮮位上，酒水四瓶，***百分之十，合計一萬三千八。
最下面還有個二維碼。
旁邊四個字很醒目：掃碼分?jǐn)偂?br>我手里那張紙薄得像刀片，邊角硌著指腹。
司儀在臺上試音：“喂喂，感謝各位親朋好友——”
音響炸了一聲，震得我爸剛擺好的紅包袋掉在桌下。
我彎腰去撿，抬眼時，看見我媽坐在主桌邊，正拿著那張卡看。她手背上有早上搬嫁妝箱時蹭出的紅印，指甲縫里還沾著一點喜糖盒上的金粉。
她看了半天，轉(zhuǎn)頭問我：“小硯，這是什么意思？”
我叫陳硯，今天本來該結(jié)婚。
溫聿寧穿著緞面婚紗，從宴會廳側(cè)門進來，手里還拿著相機。她不是那種軟綿綿的新娘，走路很快，裙擺被她提在手里，像趕一場突發(fā)采訪。
她看見我手里的卡，表情沒什么慌，只把相機帶往肩上一甩。
“你看到了？”
我把卡遞過去：“這是什么？”
她掃了一眼，像看一張已經(jīng)校對過的稿子。
“婚宴賬單啊。”
“為什么放在每桌？”
“方便大家知道自己吃了什么?！彼f，“我昨晚跟酒店確認過，每桌二維碼獨立，掃完自動分賬。”
門口的風(fēng)把簽到臺上的紅綢吹得晃了一下，桌上的合照倒扣在相框里，玻璃邊緣反出冷光。
我聽見自己問：“溫聿寧，今天是婚宴，不是單位團建?！?br>她抿了抿口紅，壓低聲音：“陳硯，別在門口發(fā)作。我們早就說好了，結(jié)婚不搞男方全包那套?！?br>“我們說的是婚后開支AA，不是讓親戚來吃席自己掃賬單?！?br>“那不一樣嗎？”她看著我，眼神里有那種記者問到關(guān)鍵點時的亮，“禮金不也是人情往來？既然大家都知道隨份子，為什么不能明明白白？”
我爸陳建良從主桌旁站起來，手里捏著紅包袋，臉上的笑僵得像沒來得及收。
溫聿寧的母親沈佩華也過來了。她先看見我手里的卡，眉毛一挑。
“聿寧，你不是說只是做個小倡議？”
我偏頭看她：“阿姨知道？”
沈佩華避開我的眼，理了理胸針：“我知道她想辦得新一點?，F(xiàn)在年輕人嘛，不喜歡老規(guī)矩。”
我媽拿著卡走到我們邊上，聲音不高：“聿寧，我們家今天來的親戚，有從老家坐五個小時車來的。他們不知道你這個新規(guī)矩。”
溫聿寧把相機從肩上取下來，鏡頭蓋“啪”一聲扣上。
“阿姨，我不是針對誰。我只是覺得，一場婚禮不該變成男方家展示財力的場合。我們AA，挺好的?！?br>“我們AA？”
我看著她。
“婚房首付我付了八成，裝修款我刷了三張卡。**生病那兩個月，我來回跑醫(yī)院，護工錢是我墊的。你弟實習(xí)找房子，我替他交了半年租金。到今天這頓飯，你跟我說我們AA？”
她臉色沉下來：“你要在今天算這個？”
“不是你先把賬單分到每桌的嗎？”
我們身后，有親戚已經(jīng)拿起卡片小聲念出來。
“哎，這桌一萬三？那孩子坐半桌怎么算？”
“不是隨禮了嗎？還要再掃？”
“這新娘家什么意思啊？”
聲音像熱水壺?zé)_前的細響，從每張桌子底下冒出來。
溫聿寧聽見了，臉上掛不住，伸手要拿我手里的卡。
“給我，我去解釋。”
我沒松。
她盯著我的手，聲音硬了：“陳硯，別搞得像我欠你。我們都受過教育，不該讓婚姻從一開始就糊涂。”
我笑了一下。
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她昨晚坐在書房改稿，電腦屏幕上標(biāo)題打到一半——《一場AA婚禮撕開的人情賬》。
我當(dāng)時問她寫什么。
她蓋上電腦，說單位選題。
原來選題坐滿了今天十八桌。
我把卡疊起來，放進口袋，轉(zhuǎn)身走向舞臺。
司儀還在試流程，看我上來，以為我要配合，遞了個話筒給我。
溫聿寧跟在后面，裙擺掃過紅毯，急聲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