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酥------------------------------------------，天還沒亮透。，一股熱氣混著隔夜的面酸味撲過來。墻角兩口大水缸滿著，水面浮著木瓢。她挽起袖子，露出小半截手腕，先舀了瓢水倒進銅盆，涼水激得皮膚一緊?！疤K姑娘今兒個真早。”幫廚的李嬸正在灶下生火，柴禾噼啪響。“王掌柜昨兒吩咐了，說午市有貴客訂了雅間，點名要四樣蘇式點心?！碧K婉清把手擦干，走到靠窗的長案前。案板上蒙著塊浸濕的粗麻布，她掀開一角，露出底下那團發(fā)了一夜的面。手指按下去，軟軟地回彈，蜂窩眼細密均勻。。她從墻邊矮柜里取出幾個陶罐，一一揭開。桂花糖漬的香先散出來，接著是炒熟碾細的芝麻香，還有一罐新熬的豬油，雪白細膩，挖一勺不沾罐壁。，是伙計在打水洗菜。蘇婉清往大陶盆里舀了兩瓢細面，中間扒個窩，兌溫水，加一小勺飴糖，再撬一塊老面頭進去。手指伸進盆里攪和，面絮慢慢聚成團。手腕使著力，揉下去，提起來，再揉。案板跟著一下一下地輕響。，大鐵鍋里的水開始冒蟹眼泡。她走到蘇婉清旁邊，看那團面在蘇婉清手里越揉越光，忍不住說：“你這手勁，哪像個姑娘家?！?，鼻尖沁出點汗。她沒接話，只把面團重新團好，放回陶盆，蓋上濕布。轉身從籃子里揀出幾朵新鮮的荷花——是昨兒傍晚讓采買伙計特意從城外荷塘帶來的，花瓣還帶著夜里的潮氣。，浸在清水碗里。剩下的花瓣撕碎了，放在白麻布上，用搟面杖輕輕碾出汁子。粉紅色的汁水滴進小瓷碗，兌一點點米粉，調成淡粉色的面漿。，能看見后院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醉仙樓前堂開始有動靜，伙計搬動桌椅的磕碰聲，王掌柜吩咐事情的嗓音。，分成四份。一份做皮，搟成薄片，刷一層豬油，撒干面，卷起來，再搟開。如此三遍，面皮就有了酥層。另一份面摻了荷花汁子調的顏色，搟開后，用荷花模子扣出花瓣形狀。，芝麻碾得半碎，混了桂花糖和一點豬油，捏成小團。蘇婉清取一塊白面皮托在手心，放上餡團，手指攏著邊沿，一褶一褶收口，最后在頂上用花鉗子夾出花紋。粉色的荷花面皮輕輕覆上去，邊緣捏合。，辰時的梆子剛好敲響。。有熟客的大嗓門：“來碟醬肉，一壺老酒！”跑堂的應著“好嘞”，腳步聲來來回回。，蓋了籠蓋。蘇婉清洗了手，開始調另一盆面。這回要做棗泥方糕，得用糯米粉和粳米粉對半摻，熱水燙過，揉成團后還得再醒半個時辰。
她正**，布簾子一挑，王掌柜探進半個身子。他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穿件半新的靛藍綢衫，袖口沾了點墨跡。
“蘇姑娘，荷花酥得了沒？”
“在蒸了，還得一刻鐘?！?br>“仔細著些?！蓖跽乒翊炅舜晔郑敖駜河喲砰g的客人，是靖王府的長史。特意說了，要咱們醉仙樓最拿手的點心，尤其是蘇式點心?！?br>蘇婉清手上的動作沒停：“曉得了。”
“還有，午市之后你別急著走?！蓖跽乒裼终f，“靖王府可能還要訂后日的席面，若是嘗著好，保不齊要你去府里做一趟?！?br>蘇婉清抬起眼：“去王府？”
“只是可能，先預備著?！蓖跽乒裾f完就轉身出去了，布簾子晃了晃。
灶上的蒸籠開始冒白汽，荷花混著面點的香氣漫出來。李嬸湊近嗅了嗅，咂咂嘴：“這味兒，神仙聞了都得下凡?！?br>蒸足一刻鐘，蘇婉清滅了灶里的明火，留著余溫燜著。又等了一炷香工夫，她掀開籠蓋。白汽轟地騰起，模糊了視線。等汽散了些，才看見那十只荷花酥好好地立在籠屜里，粉白相間，頂上的花瓣紋路清晰，像真要在熱氣里綻開似的。
她用竹夾子小心地夾出一只，放在白瓷碟里，遞給李嬸：“嘗嘗火候。”
李嬸接過，吹了吹，咬了一口。外皮酥，內餡潤，芝麻和桂花的香在嘴里化開，甜得恰好，不膩人。她沒說話，只朝蘇婉清豎了豎拇指。
前堂的喧嘩聲忽然低了一瞬，接著是王掌柜拔高了、帶著殷勤的招呼聲。有腳步聲往后院方向來，不止一個人。
布簾又被挑開。王掌柜側著身，讓出身后的人。先進來的是個穿深青長衫的中年人，蓄著短須，面容肅正。他身后半步，站著個年輕男人。
蘇婉清正在裝盤，聞聲轉過頭。
年輕男人約莫二十三四歲，穿一身雨過天青色的杭綢直裰，腰間系著條素色絳子，墜了塊白玉佩。頭發(fā)用一根烏木簪子綰著，幾縷碎發(fā)落在額前。他站在那兒，后廚的煙火氣好像突然靜了靜。
王掌柜忙介紹：“這是靖王府的趙長史。這位是……”他看向年輕男人，頓了頓，“是王府的管事，來看看點心。”
蘇婉清放下手里的活，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垂眼行了禮。
趙長史的目光在廚房里掃了一圈，落在案板上那些點心上。他走到近前，看著那碟剛出籠的荷花酥：“這就是醉仙樓有名的荷花酥？”
“是。”王掌柜應道，“用的是今早送來的鮮荷花，面是蘇姑娘現(xiàn)揉的，餡料也是她親手調的。”
年輕男人也走了過來。他沒說話，只看著那些點心。他的目光很靜，落在荷花酥粉白的外皮上，又移到蘇婉清還沒來得及洗的手上——手指細長，虎口和指關節(jié)有薄薄的繭，指甲剪得干凈整齊。
“能嘗一個么？”趙長史問。
“自然，自然。”王掌柜忙遞上筷子。
趙長史夾了半只，嘗了，點點頭。他又看向年輕男人：“您也嘗嘗？”
年輕男人這才拿起另一雙筷子，夾了完整的一只。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細咀嚼。吃完，他把筷子放下，抬眼看向蘇婉清。
“你叫什么名字？”
聲音不高，清清淡淡的。
蘇婉清垂著眼：“回管事的話，民女蘇婉清?！?br>“蘇州人？”
“祖籍蘇州，幼時隨家父來的京城?！?br>“這荷花酥的做法，是家傳的？”
“是。家母擅做蘇點，民女自幼跟著學?！?br>年輕男人沒再問。他轉頭對趙長史低聲說了句什么，趙長史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放在案板上：“這點心很好。后日王府要設個小宴，需四樣蘇式點心，每樣三十件。辰時前要送到?！?br>王掌柜眼睛一亮，連聲應下。
兩人轉身往外走。年輕男人走到門簾邊，腳步停了停，回頭又看了一眼。蘇婉清正用濕布擦案板，側臉對著門的方向，一縷頭發(fā)從鬢邊滑下來，她抬手掖到耳后。
布簾落下，遮住了人影。
前堂的聲音又嗡嗡地響起來。李嬸湊過來，盯著那錠銀子：“乖乖，足有五兩吧？”
蘇婉清沒看銀子。她走到水缸邊，重新舀水洗手。水很涼，她多沖了一會兒。洗完了，從懷里掏出條素帕子，慢慢擦干。
王掌柜又折了回來，臉上帶著笑：“蘇姑娘，后日可得早些來。王府的差事，半點馬虎不得。”
“曉得了?！碧K婉清把帕子收回去，“還要備哪三樣點心？”
“棗泥方糕、玫瑰定勝糕、松子鵝油卷。”王掌柜說，“材料我讓采買今明兩日備齊，你只管用最好的?！?br>蘇婉清點點頭，走回案板前。那碟荷花酥還剩下八只。她取過一只，掰開，看里面的餡料分布，又聞了聞味道。
李嬸在旁收拾灶臺，嘴里念叨：“剛才那位年輕管事，模樣真俊。就是瞧著有點冷，話不多?！?br>蘇婉清沒接話。她把掰開的點心放進自己嘴里，慢慢嚼著。芝麻炒得火候剛好，桂花糖的甜度也合適，就是外皮的酥層還能再薄些。
窗外，日頭已經(jīng)爬過屋脊，明晃晃的光照進后廚，能看見空氣里飄浮的面粉細塵。前堂傳來杯盤碰撞聲、說笑聲、跑堂伙計拉長了調的報菜名。
她把剩下的荷花酥裝進食盒，蓋好。又取了塊新面團，開始揉今天要用的面。手指陷進柔軟的面團里，一下，一下，案板發(fā)出規(guī)律而安穩(wěn)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