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孩子------------------------------------------，簡蓿就醒了。，是被鳥叫。山里春天的鳥鳴和別處不一樣，密，碎，一層疊著一層，像是誰把一把豆子撒在了青瓦上。她睜開眼，房梁上懸著的舊竹篩在晨光里泛著包漿的油潤色，篩孔之間結了一層薄薄的蛛網(wǎng)，網(wǎng)絲上掛著露，像誰在那里穿了一串透明珠子。，才掀開被子坐起來。，奶奶已經(jīng)在灶房門口生火了。柴是新劈的松木，燒起來有一股清苦的香，混著晨霧和泥土的氣息，從門縫里擠進來。簡蓿穿衣裳的時候聞到這個味道，鼻子先于意識深深地吸了一口。她自己也沒察覺，身體比心更知道什么是"好聞"。，蒸汽頂?shù)媚惧伾w一翹一翹的。奶奶蹲在灶口添柴，腰上系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圍裙，頭發(fā)攏在腦后，腦后別了一把老銀簪子。她耳朵尖，聽見屋里的動靜，頭也不回地說："醒了就過來，水要開了。""嗯"了一聲，走到屋檐下拿木盆接水洗臉。水是昨晚存在大缸里的山泉水，涼得扎手，一捧潑到臉上，整個人都清醒了。她隨便擦了兩把，把頭發(fā)攏成一把馬尾，用一根舊紅繩扎了——那繩子本來是扎干貨的，她順手拿來用了，奶奶看見也沒說什么，只是多看了她兩眼。"今日去采茶，"奶奶已經(jīng)把粥盛出來了，白粥稠得能立住筷子，面上浮著一層米油，"后山那片野茶樹該抽芽了，再不采就老了。"，沒說話。她其實知道那片野茶在哪，從小就跟著奶奶去，山上的每一條岔路、每一株能吃的野菜、哪棵樹的果子甜、哪條溪里有螃蟹，她都清清楚楚。這些事沒人教過她，但她就是知道。就好像山里的東西自己長進了她的骨血里。"蓿啊，"奶奶在她對面坐下來，用筷子頭敲了敲碗沿，"你昨晚上做夢了？半夜聽見你翻了好幾次身。"，筷子停在半空。，但醒來后什么也抓不住，像手里攥了一把煙。只記得夢里很亮，光線是偏藍的，有一種她在村里從未見過的布景感。好像……好像有什么人在看著她。又好像她正看著誰。"不記得了，"她低頭扒了口粥，"可能是快過生日了，心里鬧得慌。"，起身去收拾竹簍和鐮刀。簡?？粗E但利落的背影，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奶奶今年六十七了，背一年比一年彎，但她從來沒聽奶奶說過一句"老了干不動了"。山里的人都不說這種話，他們只說"今年的筍比去年瘦"，或者"柴火要備到冬月才夠"。，祖孫倆背著竹簍上了后山。，窄得只容一人過，兩邊全是蕨類植物和矮灌木。露水打濕了簡蓿的褲腳，她走在奶奶后面，看見***布鞋底沾了一層紅泥。山路拐彎的地方有一棵老松樹，樹冠很大，樹下是一小塊平地，長滿了三葉草和不知名的白花。
簡蓿每次走到這兒都會停下來喘口氣，這次也不例外。她放下竹簍靠在松樹干上，抬頭看枝葉縫隙間漏下來的光。陽光穿過松針，碎成了細細密密的光點，落在她手背上，像一只只暖的蟲子。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七八歲那年，奶奶第一次帶她上山采茶，她就在這棵松樹下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身上蓋著***外衣，夕陽已經(jīng)從西邊透過來，把整片林子染成了橘紅色。她當時哭了一場，說不清為什么，就覺得那個顏色的光她好像見過，在比八歲更早的"以前"。
那時候她才多大？三四歲？不記得了。但那種"見過"的感覺，像一根刺一樣扎在她心口，隔了很多年偶爾還會隱隱地疼一下。
"發(fā)什么呆，"奶奶已經(jīng)走出十幾步遠了，回頭喊她，"茶在坡上，再晚太陽就曬過了。"
簡蓿回過神，背著竹簍跟上去。
茶坡是一片緩坡，坡上零零散散長著幾十棵野茶樹，樹干只有手腕粗，葉子卻綠得發(fā)亮。奶奶說這些茶樹是幾十年前飛鳥銜來的種子自己長的，沒人管沒人澆，年頭到了就自己發(fā)芽。簡蓿蹲下來，指尖輕輕捏住一枝嫩芽，指甲一掐，芽尖就落進掌心。嫩葉上還帶著露水，涼絲絲的，有一股青澀的甜味。
她的手指動了。
這個動作極其自然——拇指和食指捏住芽尖，輕輕一旋，芽就斷在指間了。力道剛好，不會傷了旁邊的老葉。她一連采了十幾顆芽，速度均勻，節(jié)奏平穩(wěn)，連呼吸都沒變。
然后她忽然停了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奶奶在旁邊的茶樹下，隔著一排茶壟看她，也沒說什么。半晌，才慢慢開口："你打小就會。采茶、編竹、點豆腐，看看就會。**老說你是個怪胎。"
簡蓿沒抬頭，只說："看奶奶做的多。"
奶奶笑了一聲，沒戳穿她。
她自己也說不清。但這種事不是第一次了。編竹籃的時候她常常比奶奶先反應出下一根篾條往哪走；做醪糟的時候她看一眼米的成色就知道發(fā)酵了幾天；還有一次奶奶念叨找不到去年曬的艾草，她脫口說"在東屋房梁第三根橫木右邊"，奶奶爬上去一摸，果然在那里。
奶奶夸她記性好，她自己也信了。但有時候半夜躺在竹床上，她會想：記憶是一回事，可那些動作呢？采茶的手勢、編竹的力度、點鹵的時間——這些是肌肉記得的東西，比腦子還快。一個十八歲的姑娘，憑什么肌肉記得？
她想不通。每次想到這兒，腦子里就像撞上了一面軟墻，思緒滑過去，什么也留不下。于是她就不再想了。山里人不愛鉆牛角尖，想不通的事就讓它去，和"為什么今年春天來得晚"是一樣的道理。來了就來了，晚了就晚了，日子還在過。
茶采到中午，竹簍裝了七八分滿。奶奶挑了個樹蔭坐下去，從懷里掏出一塊粗棉布包著的餅，掰了一半遞給簡蓿。餅是昨天烙的玉米面餅，涼了，但咬起來還是香的。祖孫倆就著水囊里的山泉吃了午飯。
簡蓿嚼著餅看遠處的山。簡家村窩在山的褶皺里，從高處看下去，十幾戶人家的青瓦屋頂錯落在竹林之間，炊煙正從三四戶的煙囪里升起來。溪流從村子中間穿過，陽光下像一條白亮的帶子?？床灰娙耍苈犚娬l家的狗叫了兩聲，誰家的雞被驚得撲騰了一陣。
她嚼著餅，心里慢慢漲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這個村子，這些山，這個坐在旁邊啃玉米餅的奶奶，都是她從小就擁有的東西。她從來沒有想過要離開這里。但就在這一刻，她隱約覺得，她對這座山的感情，似乎比"從小在這里長大"更重一些。
重到什么程度？她說不出來。
"蓿，回去的路上去采一把野薄荷，"奶奶吃完餅站起來拍了拍圍裙，"你爹打電話說端午回來，他想吃薄荷涼粉。"
"好。"簡蓿把最后一口餅塞進嘴里，站起來拍了拍**上的土。
下山的時候她走在前面，奶奶在后面哼了一段調(diào)子。那調(diào)子沒有詞，只是"啊——啊——"地拖著，像風從山坳里穿過時自己會哼的那種聲音。簡蓿豎著耳朵聽，覺得這調(diào)子她好像也在哪里聽過，不是從奶奶這里，是從更遠的地方。
更遠是哪里？不知道。
走到半山腰，路過一片溪灘。溪水很淺，清得能看見水底的卵石，石頭上覆著一層綠茸茸的苔。灘邊長了一大叢野花，開得正盛，花朵是淡紫色的，花蕊黃，細看每一朵都比指甲蓋還小，一簇一簇擠在一起，像誰把碎紫水晶撒了一地。
簡蓿停下來看了好一會兒。
那些花在風里晃啊晃的，水聲在腳邊響，陽光穿過樹冠在水面上灑了一池碎金。她看著看著，鼻子忽然一酸。
不是想哭的那種酸，是像有人在她胸口輕輕擰了一把。她不知道這情緒從哪來。這只是一叢野花，她每年春天都從這里經(jīng)過?？善@一刻，她盯著那些紫花的時候，腦子里閃過了一個畫面：一個機器——方形的、帶屏幕的機器——對準了這叢花，而她自己站在機器的另一邊，笑著說了一句什么。
畫面快得像眨了一下眼，抓不住。
"走啊。"奶奶已經(jīng)走過了溪灘，回頭叫她。
簡蓿蹲下來，摘了一朵紫花放在掌心里看了兩秒，然后把它別在了自己衣襟的扣眼里。紫花瓣貼著洗得發(fā)白的舊棉布襯衣，顏色很襯。她站起來快步跟上奶奶，那朵花在她胸前一晃一晃的，像一個小小的秘密。
晚上回到家，她把花取下來夾進了***一本舊書里。那本書是村里以前小學發(fā)的老課本，封面沒了，里面全是繁體字，她看不懂。但花夾進去剛好，壓平了，過幾天就能變成干花書簽。
睡前，她坐在床沿上，手里無意識地編著一根紅繩。那是白天采茶時順手割的一根山藤的皮，剝了外層的粗皮剩下的細韌內(nèi)層。她的手指上下翻飛，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那根藤皮就編成了一只細小的螞蚱。
她把螞蚱舉到眼前對著月光看了看——像。她從來沒跟人學過這個。
簡蓿把螞蚱放在枕邊，躺下來。
窗外有蛙鳴，一陣一陣的，從田埂那邊傳過來。風穿過竹林的沙沙聲很遠，很遠。她閉上眼睛，心里那些說不清的東西又浮上來了——采茶時熟練的手、對紫花莫名其妙的情緒、腦子里一閃而過的機器、不用學就會編的螞蚱。
"我到底……"她低聲說了一個開頭，然后停住了。
月光從窗口照進來，落在她枕邊那只藤皮螞蚱上，給它鍍了一層銀邊。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粗布枕頭里，呼吸漸漸平了。
過幾天就十八歲了。她迷迷糊糊地想。也許過了十八歲，這些東西就會有答案了。
她不知道的是，三天后的大雨夜里，一場完整的、屬于另一個人的一生，會像潮水一樣灌進她的夢境。她此刻所有的"說不清""想不通"，都會在那夜找到來處。
但此刻，她只是一個山村的女孩，枕著一只自己編的螞蚱，睡在***隔壁屋里，屋外是沉默的大山和滿天的星斗。
月光照著她安睡的側臉，細密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山里的夜風繞過了整個簡家村，輕輕吹過后山那片野茶樹，吹過溪灘那叢淡紫色的花，最后從她半開的窗縫里鉆進來，撩了撩她枕邊的紅繩。
她動了動，無意識地攥緊了被角。
夢里，又出現(xiàn)了那片藍白色的光。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