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獄那天，南城下了今年第一場梅雨。
兩年前的訂婚宴上，梁嘉樹把我母親親手縫的紅嫁衣披在我繼妹身上，又讓滿廳賓客聽她哭訴，說我才是那個拆散他們的人。
我拿起供桌上的青瓷杯，砸碎后劃破了她的手腕。
梁嘉樹請了最貴的律師，把我送進(jìn)看守所。等判決下來，他轉(zhuǎn)身娶了我繼妹，還在新聞里說，終于把瘋子還給了法律。
兩年后，他站在我開的白事鋪門口，西裝被雨打濕一半，手里捏著一張燙金名片。
我正在給一朵紙蓮花收邊，指腹沾著漿糊，抬頭問他：“要花圈，壽衣，還是紙房子？”
梁嘉樹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周寧，你就靠這個活著？”
我把紙蓮花**竹篾里，報出價錢：“小號八十八，大號一百六十八。梁先生要給誰送？”
梁嘉樹沒有接我的話。
他站在門口，腳尖沒有踩進(jìn)來，像門檻里面鋪的不是水泥，是一層臟東西。
雨水順著他的傘骨往下淌，在門口積了一小攤。
我把做好的紙蓮花放到架子上，拿起賬本。
“不送人也行?！蔽艺f，“清明沒到，店里只接定做。您要是看熱鬧，麻煩讓一讓，后面還要進(jìn)貨?！?br>梁嘉樹的手指捏緊名片。
那張名片邊角被雨泡軟，他還攥著，像攥著一件能證明身份的東西。
“周寧?！?br>他念我的名字，語氣像兩年前在訂婚宴上，讓保安按住我的肩膀時一樣。
那時候他說：“周寧，你別再鬧了。”
我就真的不鬧了。
我在看守所里學(xué)會了把嗓子咽回去。喊沒有用，哭沒有用，解釋沒有用。鐵門關(guān)上以后，能留下的只有吃飯、干活、睡覺。
現(xiàn)在也是。
我把賬本翻到空白頁，問他：“寫梁嘉樹，還是寫梁家？”
梁嘉樹看著我手背上的漿糊，眉頭擰起來。
“我以為你出來后，第一件事會來找我。”
“找過。”我把筆帽咬下來，又吐到桌上，“我去**取**婚約的判決副本，門口就路過你們公司。”
他像被這句話噎住了。
隔壁賣香燭的唐姨拎著一捆白蠟燭進(jìn)來，看到梁嘉樹，先看皮鞋，再看手表，最后看臉。
“小寧，來大客了？”
我點頭：“還沒定?！?br>梁嘉樹掃了唐姨一眼。
唐姨穿著藍(lán)布圍裙，袖口沾著香灰，腰上掛一串鑰匙。她被他看得不舒服，直接把蠟燭往柜上一放。
“定不定給句痛快話，別杵門口擋財路。白事鋪也是做買賣，不比你們穿西裝的低一等?！?br>梁嘉樹的臉色更難看。
他從西裝內(nèi)袋里取出一張紙，推到我面前。
“我父親七十大壽，梁家要辦一場家宴。晚晚說你手巧，想讓你扎一套紙蓮花做桌景?！?br>周晚。
我停了一下。
這是我繼妹的新名字。她從前叫周晚晚。嫁給梁嘉樹后，新聞稿里嫌兩個晚字不夠端莊，改成了周晚。
我翻開紙。
要求寫得很細(xì)。二十四桌，每桌九朵白紙蓮，主桌再加一座紅紙橋。交貨時間，后天下午五點。備注里寫著：需本人送到梁宅，現(xiàn)場擺放。
我拿計算器按了幾下。
“材料費加手工費，一共八千四。急單加三成，先付一半定金?！?br>梁嘉樹盯著我。
“你不問問為什么是白紙蓮？”
“做生意只問尺寸和價錢?！?br>“那你不問問，晚晚為什么知道你在這里？”
我把計算器轉(zhuǎn)過去給他看：“掃碼?！?br>梁嘉樹沒有動。
我也不催，抽出一張收據(jù)，慢慢寫。
唐姨在旁邊看得嘴快：“小寧，這單急，不能賒。上回那個開酒樓的說辦完喪事再付錢，拖了三個月，最后還是我?guī)闳ラT口堵的。”
梁嘉樹的喉結(jié)動了一下。
他終于掃碼。
機(jī)器響了一聲，到賬五千四百六。
我撕下收據(jù)遞給他：“多付了?！?br>“不用退。”
“賬要清楚?！蔽艺f，“多出來的一千二，交貨時抵尾款?！?br>梁嘉樹沒有接收據(jù)。
他看著我，忽然問：“你這兩年，過得怎么樣？”
唐姨把蠟燭塞進(jìn)柜子，動作重了一點。
我把收據(jù)放到他面前。
“比里面自由。”
梁嘉樹的臉上有了一點裂口。
他大概等我說苦，說怨，說出來以后找不到工作，說每晚都恨他。
可我沒有。
我只是把門口的雨水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