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整，祁同偉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西疆省組織部。

談話地點在三樓小會議室。

祁同偉推門進去的時候，里面已經(jīng)坐了三個人。

居中的是組織部副部長沈援朝，五十來歲，寸頭，面色黝黑，腰桿挺得筆直。

左邊是辦公室主任趙茂利，右邊是干部一處處長梁三思。

這陣仗，讓祁同偉心里微微一緊。

一個副科級應(yīng)屆生的分配談話，竟然出動了一名副部長。

他不禁在心里暗自感慨，這規(guī)格是不是有點超標(biāo)了。

沈援朝見祁同偉進來，抬手示意。

“坐?！?br>
祁同偉向三人微微鞠躬，然后拉開椅子坐下。

除了剛進門的一愣，他的表情、動作都很平穩(wěn)，分寸拿捏極好。

沈援朝率先開口，定了個調(diào)子。

他的聲音不大，卻很凝重。

“祁同偉同志，你能放棄漢東優(yōu)厚條件，主動奔赴艱苦邊疆，組織上予以高度表揚?！?br>
他看了眼左右，聲音放緩，臉上露出笑容。

“今天，我們****組織和你談話，也能看出組織上對你的重視...你先說說吧，對未來工作有什么打算？”

“選擇來西疆，我早做好了攻堅克難的準(zhǔn)備。沒什么好說的，我堅決服從組織安排?！?br>
祁同偉表情平淡，聲音卻很堅定。

沈援朝點點頭，目光里帶著欣賞。

他是退伍老兵出身，對祁同偉的硬朗做派很是滿意。

他笑了笑，手指在筆記本上敲了敲，繼續(xù)開口。

“現(xiàn)在，組織上有兩個選擇給你。”

“第一，你是學(xué)生會**出身，有黨群工作經(jīng)驗，可以考慮留在組織部，或者去宣傳部?！?br>
“第二，你是政法系出身，專業(yè)對口，也可以去做政法工作。”

他略微一頓，看向祁同偉。

“你有什么想法？別拘束，放開聊?！?br>
祁同偉嘴角勾起，淡然一笑。

他朗聲開口，聲音里，沒有半分猶豫。

“沈部長，既然來了西疆，我就做好了準(zhǔn)備?！?br>
“請組織派我到最艱苦的地方去?！?br>
沈援朝一愣，他和趙茂利、梁三思交換了一下眼神。

再次看向祁同偉的時候，他眼中的欣賞已經(jīng)變成了贊許。

沈援朝緩緩點頭，翻了翻手里的簡歷。

“是個好同志，勇于擔(dān)擔(dān)子...”

他放下簡歷，聲音變得鄭重。

“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一下。西疆不是內(nèi)地，情況很復(fù)雜?！?br>
“說嚴(yán)重些，隨時都可能有生命危險。”

祁同偉一愣，隨即笑了，笑得很燦爛。

前世，他臥底毒巢，身中三槍，險些把命丟在孤鷹嶺。

生命危險？

他祁同偉怕嗎？

他怕一輩子碌碌無為，怕一腔抱負(fù)被埋沒，怕尊嚴(yán)被踐踏...

他唯獨不怕死！不然，就不會有孤鷹嶺上的那一槍。

他猛然站起，表情肅穆，對著三個人敬了個標(biāo)準(zhǔn)的軍禮。

他的聲音洪亮，表情堅定無比。

“請組織派我去最艱苦的地方！”

沈援朝眼皮一跳，暗自動容。

這年輕人，好硬的骨頭，放在戰(zhàn)爭年間，絕對是把好刀。

他點了點頭，對祁同偉擺擺手。

“不用那么嚴(yán)肅，坐下說?！?br>
“你的意見組織上收到了，先回去等通知，我們研究一下?！?br>
一場談話結(jié)束，祁同偉也品出了些許味道。

西疆和漢東的**環(huán)境，完全是兩個世界。

漢東的**環(huán)境比較溫和，表面上和氣一團，暗地里勾心斗角。

西疆這邊則狂野粗暴，基本上是家長制一言堂。

就拿剛才的組織談話來說。

基本都是沈援朝在說，趙茂利和梁三思只是附和、記錄。

***定調(diào)子，其他人執(zhí)行。

想到這里，祁同偉不禁感慨。

真是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就連**環(huán)境，都和民風(fēng)相關(guān)。

回到招待所，祁同偉以為他要等上一兩天。

可沒想到，當(dāng)天下午，他就收到了通知。

不過，不是任職通知，而是歡迎宴的通知。

電話是趙茂利打來的，直接打到機關(guān)招待所前臺。

他的聲音里帶著笑，話說的很簡短。

“小祁啊，晚上給你安排了接風(fēng)宴，一會兒有人來接你?！?br>
他略一停頓，又補了一句。

“沈部長親自安排的?！?br>
掛斷電話，祁同偉盯著電話微微皺眉。

他想不明白，他一個副科級，怎么會有這種待遇。

他心里想著，嘴上不自覺嘀咕出聲。

“還沒入職，就歡迎宴...”

他正詫異，旁邊的小服務(wù)員噗嗤一聲笑了。

小姑娘很年輕，最多二十歲，正是春心初動的年紀(jì)。

她偷偷瞄了眼祁同偉。

一米八的個子，身形硬朗，人也長得精神。

小服務(wù)員的臉，有些微微發(fā)紅。

她低著頭，輕聲開口，聲音清脆悅耳。

“要么你是科級以上干部，要么你**硬唄...”

小姑娘年齡不大，卻常年混跡于機關(guān)招待所。

她深諳其中門道，一語道破天機。

祁同偉一愣，對她笑了笑。

迷得小服務(wù)員臉色更紅。

回到屋里，祁同偉心中的疑惑更重。

小服務(wù)員說得很清楚，是那么個禮。

可問題是，他祁同偉兩頭都不占啊。

他隱隱感覺，這場歡迎宴不會那么簡單。

晚上六點，一**綠色吉普車開進招待所院子。

房門被敲響。

一開門，還是下午那個小服務(wù)員。

她不敢看祁同偉，紅著臉提醒他。

“接你的人來了，在樓下等你?！?br>
祁同偉笑著表示感謝，拿起外套下樓。

路上無話。

軍綠色吉普車一路顛簸，開進一個大院子。

院子很大，角落里搭著一個巨大的氈房。

祁同偉剛一下車，趙茂利就迎了過來。

身旁還站著三個哈薩克族漢子。

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滿臉風(fēng)霜，眼神卻很亮。

“小祁啊，就等你了?！?br>
“這位是努爾曼大叔，是我的對子?！?br>
“這倆是他兒子?！?br>
祁同偉笑著和幾個人握了握手。

努爾曼大叔很熱情。

他一把拉住祁同偉，走到院子里的羊圈旁。

指著圈里的羊羔子，笑著開口。

“祁干部，你看，我這些羊羔子哪個最好看？”

祁同偉看著滿圈的綿羊，隨手指了指一只通體雪白的小羊羔子。

“這個最好看，多干凈...”

努爾曼大叔一揮手。

他的兩個兒子立即撲了上去。

動作麻利，按住羊羔，手起刀落。

祁同偉一愣，還沒反應(yīng)過來。

那只漂亮的小羊羔子已經(jīng)歸西了。

趙茂利見祁同偉詫異，笑著給他解釋。

“這是哈薩克族的待客禮，叫‘巴塔’。”

“你指到哪只，就殺哪只?！?br>
祁同偉微微皺眉，哭笑不得。

他見努爾曼大叔揪著羊脖子看著他，像在等什么。

祁同偉不明所以，轉(zhuǎn)頭看向趙茂利。

“你得說一句‘巴塔’。寓意平安、順?biāo)?，才能結(jié)束?！?br>
祁同偉頓時恍然，他對努爾曼大叔拱了拱手，鄭重開口。

“巴塔?！?br>
他的話音落下。

在場眾人發(fā)出一陣哄笑，氣氛瞬間熱絡(luò)起來。

這個小插曲過后，趙茂利帶著祁同偉走進那個大氈房。

氈房里已經(jīng)坐了一個人。

正是白天見過的一處處長，梁三思。

趙茂利示意祁同偉脫鞋，三人席地而坐。

三人又閑扯了好一會兒，努爾曼大叔又來了。

他的身后，兩個兒子各自端著兩個銀色的大盤子。

盤子里全是肉。

一盤子是暗紅色的，像是牛肉。

另一盤子則白花花的，像是肥油。

然后幾個哈族女人魚貫而入，一樣樣美食被擺到桌子上。

菜上得差不多了。

這場極具異域風(fēng)情的歡迎宴，正式開始。

率先說話的，不是趙茂利，也不是梁三思。

而是氈房的主人，努爾曼大叔。

努爾曼大叔抽出一把小**。

在那盤白花花的肥油上切了一塊。

他用刀尖一挑，送到祁同偉面前，一臉笑意。

“歡迎你，尊貴的祁干部...”

祁同偉一愣，剛想伸手去接。

卻被身旁的趙茂利一把按住。

他看向祁同偉，笑著開口。

“不能用手，直接用嘴?！?br>
祁同偉一愣，嘴角不自覺抽了抽。

他的心臟一陣狂跳。

用嘴？刀子往前一遞，我就沒了！

他微微皺眉，看了看氈房內(nèi)的眾人，心中暗想。

果然宴無好宴，這是要給我下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