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磨盤下的血與光------------------------------------------，我的耳光就先到了。，膠東半島的風還裹著海腥氣，清晨冷風跟刀子似的，刮得顴骨生疼。我蹲在磨盤前，指尖**石縫里的玉米碎屑，身后的屋檐下，忽然炸起一道尖利的女聲。“死懶婆娘！磨個玉米磨蹭到天亮，還想不想吃飯了！”，藍布褂子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曬得黢黑的胳膊。她剛死了親哥，眼窩陷得深，看我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針，每一根都往肉里扎。，扶著磨桿的手猛地收緊。指節(jié)泛白，掌心里的水泡早被磨破了，混著玉米的碎渣和泥土，黏糊糊的一片，血滲出來，又被粗糙的石磨蹭得生疼。磨盤比我見過的任何一架都沉，比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壓秤，木磨桿被我攥得發(fā)燙，每轉一圈，都像碾著骨頭。，又一圈。整整一袋玉米磨完，東邊的山頭才扒開一道縫，漏出點熹微的天光。那點光落在磨盤上，照見我手背上翻卷的皮肉，還有指甲縫里嵌進去的、洗不掉的黃土。，后腰還沒緩過勁，陸招娣已經沖了過來。她一把揪住我的辮子，狠狠往后一扯，我的頭皮瞬間被扯得發(fā)麻，整個人被迫仰起頭?！澳氵€敢瞪我？”她揚手，一巴掌扇在我臉上?！芭尽钡囊宦暣囗懀诳帐幍脑鹤永锸庨_。我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耳朵里瞬間嗡嗡作響，口腔里漫開一股鐵銹味，咸腥的血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磨盤里的玉米粉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紛紛扒著墻頭探腦袋。王翠花端著個豁口的瓷碗，站在自家門檻上，扯著嗓子喊，生怕別人聽不見：“哎呦喂！桂枝家的，你這新媳婦可真不讓人省心??！剛克死男人，就敢在陸家耍橫？”，扎得我耳膜發(fā)疼。我咬著牙，把涌到喉嚨的血咽回去，指尖攥得磨桿都快裂了。這些天我早學乖了，不爭不辯，不抬頭不對視，任何多余的解釋，換來的都是更惡毒的咒罵，還有更重的活計。。她見我不說話，反而揪著我的辮子更緊了，另一只手揚起來，還想再扇一巴掌?！罢墟?，住手。”。她手里攥著根納鞋底的麻線，錐子別在腰間，三角眼一斜，掃過來的目光比寒冬的井水還涼。她走到屋檐下，往臺階上一坐，把麻線往鞋底上一戳，慢悠悠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喪門星！克死我兒子，現在還想把我們一家老小都**？我告訴你蘇晚晚，我們陸家不養(yǎng)吃白飯的廢物！”，把腰間的錐子“啪”地扎在門框上，震得灰塵都掉了下來。隨即，她伸手指著墻角那兩**袋比我還高、鼓囊囊的黃豆，說：“今天天黑前，你要是磨不完這兩袋豆子，晚飯別想吃，覺也別想睡！就在這院子里給我磨！”
院子里那架老石磨，是陸家爺爺那輩留下的。早幾年村里早就用上了電磨，這東西就被扔在后院，長滿了青苔，磨盤上的紋路都被泥糊住了，像一塊巨大的石碑，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看著那兩袋黃豆，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一股涼氣從腳底板躥上來，爬上天靈蓋。胃里空得發(fā)慌，早飯的香氣從堂屋飄出來，是玉米餅子和咸菜的味道，勾得我肚子咕咕直叫，眼前卻一陣陣發(fā)黑。
腦子里第一次冒出一個念頭：不如一頭撞死在這石磨上算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我仿佛看見自己后腦勺磕在石磨邊緣，鮮血順著磨盤的紋路流下來，和那些玉米粉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可下一秒，孩子們的臉突然撞進我腦子里。
村東頭那間破教室，墻皮掉得滿地都是，孩子們圍著我，用蹩腳的普通話喊“蘇老師，蘇老師”。小石頭的辮子上沾著草屑，丫丫的手里攥著顆沒成熟的野櫻桃，這是我來這黑土地上支教后，見過的唯一的光。
我不能死。
我垂下眼，壓下喉嚨里的腥甜，啞著嗓子、咬著牙應了一聲：“……好?！?br>我走到老石磨前，雙手攥住磨桿。指尖剛碰到冰涼的木頭，就疼得縮了一下，我把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了上去。
石磨紋絲不動。
只有上面的青苔被我蹭掉一塊，露出青灰色的石面。我咬緊牙關，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腰腹發(fā)力，把身子往前傾，幾乎整個人都掛在磨桿上。
“吱呀——”
一聲沉悶的摩擦聲終于響起來。石磨緩慢地轉動起來，磨盤上的青苔被刮掉，露出深褐色的紋路，細碎的玉米粉從磨縫里漏出來，落在下面的木槽里。
一圈，又一圈。
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流，鉆進眼睛里，澀得我睜不開眼。我抬手胡亂抹了一把，手背的血混著汗水，糊得滿臉都是。手臂很快就沒了知覺，像灌了鉛，。我盯著磨盤上的紋路，數著圈數，數到眼前發(fā)黑，緩過來再繼續(xù)。
天色一點點暗下去， 院子里飄起了飯菜的香氣，勾得我胃里一陣陣抽搐。我餓得眼冒金星，手腳發(fā)軟，像踩在棉花上。低頭看磨槽里，只有薄薄一層豆粉，離磨完兩袋黃豆，還差得遠。
“干什么吃的！一整天就磨出這點？”
趙桂枝罵罵咧咧地走過來，手里抄著一把掃地的舊掃帚。
她看了一眼磨盤里那薄薄一層豆粉，怒火中燒，舉起掃帚就朝我背上掄過來。
我下意識地往旁邊躲，腳下卻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
是陸招娣。她不知什么時候湊過來的，臉上掛著幸災樂禍的笑，趁我躲掃帚的功夫，猛地在我背后推了一把。
我再也站不穩(wěn)，整個人往前撲去。
“咚！”
額頭重重磕在石磨盤的邊緣。
尖銳的疼痛瞬間炸開，從額頭蔓延到整個頭頂。世界瞬間安靜了，耳朵里的嗡嗡聲消失了，眼前的光線一點點暗下去，黑暗里，突然炸開兩團血色的光影。
第一團光影里，是倉房。
倉房的門虛掩著，趙桂枝踩著一架的舊木梯，木梯缺了一級橫檔，晃得厲害。她伸長脖子，伸手去夠房梁上的一個陶罐，陶罐用紅布包著，鼓囊囊的，不知道裝著什么。
她的手剛碰到陶罐，腳下的橫檔突然“咔嚓”一聲斷了。
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后仰倒。后腦勺磕在墻角那塊磨鐮刀的青石上，暗紅的血順著青石流下來。
第二團光影，是村東頭的河邊。
河水是墨綠色的，飄著浮萍。陸招娣站在青苔上，脖子上系著一條嶄新的紅絲巾，正得意洋洋地跟幾個女孩說話。她腳下的青苔滑得很，她猛地一趔趄，身體往后倒，尖叫著跌進河里。
河水瞬間淹沒了她的頭頂。她的手在水面上胡亂揮舞，抓著浮萍，***也抓不住，最后只剩下一串氣泡，慢慢沉了下去。
“唔……”
我被刺骨的冷意驚醒，渾身打了個寒顫。后背的冷汗把粗布褂子都浸透了，貼在身上，黏糊糊的，難受得要命。
我還躺在院子的泥地上，頭上腫起一個大包，摸上去又硬又燙，指尖沾了一手的血。趙桂枝和陸招娣已經回屋吃飯了，堂屋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還有趙桂枝罵罵咧咧的抱怨：“那死丫頭片子手腳不干凈，等磨完豆子，就把她趕回老家去?！?br>我撐著磨桿，慢慢爬起來。走了兩步，又踉蹌著扶住了墻。墻是土坯砌的，上面爬滿了青苔，蹭得我手背生疼。
剛才看到的景象，血腥又清晰，像一場荒誕的噩夢。
我把它歸結為撞暈后產生的幻覺。
我掙扎著走到倉房門口，剛要推門，就聽見里面?zhèn)鱽?a href="/tag/zhaoguizhi.html" style="color: #1e9fff;">趙桂枝的聲音：“那死丫頭片子手腳不干凈，我得把倉房頂上那個錢罐子拿下來藏好，別讓她偷了?！?br>話音剛落，她就拖著一架木梯從倉房里走出來。
那木梯，缺了一級橫檔，吱呀作響，和我剛才看到的光影，分毫不差。
倉房里的燈光昏黃，和光影里的光線一模一樣。
我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瞬間凍結，從頭頂涼到了腳尖。
一個讓我恐懼到渾身戰(zhàn)栗的念頭，無法遏制地從心底升起。
那……可能不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