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卯時剛過,天色尚且蒙著一層青灰,沈府卻已是燈火通明。
今日是沈家兩位小姐同時出閣的大喜之日。
一門雙喜。
紅綢與燈籠從府門一直掛到了內(nèi)院深處,連石獅子都被系上了討喜的紅花。
主院正房內(nèi)。
氣氛卻與外頭的熱鬧喧囂截然不同,帶著一絲微妙的緊張。
沈清婉靜靜地坐在妝臺前,任由喜娘和丫鬟們在她臉上涂涂抹抹。
她身著一件素白中衣,烏黑的長發(fā)如瀑般垂下。
映著鏡中那張溫潤如玉的臉龐。
眉眼間自帶一派書卷氣的恬淡。
“小姐,您瞧瞧,這鳳冠霞帔可是京城錦繡閣的老師傅花了足足三個月才趕制出來的!”
“尤其是這上面的并蒂蓮,用的可是金絲銀線。”
喜娘滿臉堆笑,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件華美至極的嫁衣。
沈清婉的目光落在嫁衣上。
并蒂蓮開得正盛,針腳細密,栩栩如生。
她伸出玉指,輕輕拂過一朵蓮花的花瓣,眉頭卻微微蹙起。
“王媽媽,這片蓮葉的收尾處,似乎用錯了線?!?br>
“金線繡脈絡,本該以更沉一分的暗金線收尾,方顯層次。”
“如今這般,雖也華麗,卻失了幾分內(nèi)斂的韻味。”
喜娘臉上的笑容一僵。
湊近了仔細端詳,半晌才咂摸出味道來,不由得暗自咋舌。
這位沈家大小姐果真如傳聞一般,對于詩畫繡品,眼光毒辣得嚇人。
這點尋常人根本瞧不出的細微差別,竟也逃不過她的眼睛。
“大小姐說的是,是老奴眼拙了?!?br>
“無妨?!?br>
沈清婉收回手,語氣依舊溫和,
“時辰緊迫,改是來不及了,就勞煩媽媽了。”
她并未多加苛責,只是眸子里還是多了一絲遺憾。
對她而言,這嫁衣便如一幅畫,任何一點瑕疵,都足以擾了**的心境。
她將要嫁與的,是江南**的溫景然公子。
那位翰林院大儒據(jù)說是個溫潤如玉、滿腹經(jīng)綸的謙謙君子。
父親說,她的性子正該配這樣的良人。
舉案齊眉,詩畫為伴。
一生安穩(wěn)靜好。
沈清婉對此并無異議,只是心中難免有些惴惴。
她透過鏡子,望著門外穿梭忙碌的身影,指尖微涼。
就在這時,房門“吱呀”一聲被一股大力推開。
一道風風火火的紅色身影闖了進來。
伴隨著爽朗又略帶不耐的聲音:
“姐姐!你這兒怎么還磨磨蹭蹭的?”
“我的天,這身衣服到底是誰想出來的,又沉又重,勒得我快喘不過氣了!”
來人正是沈清婉的雙胞胎妹妹。
沈清颯。
她同樣穿著一身繁復的鳳冠霞帔。
頭上的鳳冠卻被她戴得有些歪斜,幾縷碎發(fā)不羈地從鬢邊滑落。
她一邊抱怨,一邊提起厚重的裙擺,使勁兒跺了跺腳。
裙裾上的金鈴發(fā)出一串清脆又急躁的響聲。
“颯兒,當心些,別踩著裙角?!?br>
沈清婉回過頭,眼中露出一絲無奈的寵溺。
“踩著才好!這么長的裙擺,待會兒上了馬,豈不是要絆死我?”
沈清颯幾步走到姐姐身邊。
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盞,仰頭便灌了下去。
動作豪邁得讓一旁的喜娘和丫鬟們都看直了眼。
她將茶盞重重放下,對著鏡子里的自己左看右看,臉上滿是嫌棄:
“姐姐,你看我這樣子,哪里像要去嫁人?分明是像要去唱戲的!”
說著,她竟還真就著這身華服,比劃了一個手勢。
隨即又因為裙擺的束縛而動作受限,氣得她直皺眉。
“胡鬧?!?br>
沈清婉輕聲斥了一句。
起身走到妹妹身前,仔仔細細地替她整理起有些凌亂的衣襟和歪掉的鳳冠。
“你嫁去鎮(zhèn)北將軍府,往后便是將軍夫人?!?br>
“一言一行都代表著將軍府的顏面,不可再這般隨性了?!?br>
“知道啦,知道啦!”
沈清颯不耐煩地擺擺手。
但還是乖乖站好,任由姐姐為自己整理。
“父親也是這么說的?!?br>
“他說蕭凜是個大將軍,殺伐果斷,正需要我這樣的性子去鎮(zhèn)著他。”
“切,說得好像我是去降妖除魔似的?!?br>
她嘴上雖這么說,眼中卻沒有絲毫懼色。
反而閃爍著一絲躍躍欲試的興奮。
對于那個傳說中能止小兒夜啼的鎮(zhèn)北將軍,她非但不怕,反而充滿了好奇。
棋逢對手才不枉此生。
沈清婉看著妹妹眼中那藏不住的光芒,不由得微微一笑。
她們姐妹二人,雖頂著同一張臉,性情卻是一個南,一個北。
一個靜若處子。
一個動若脫兔。
父親的安排,不可謂不用心。
文靜的姐姐,配溫潤文臣。
颯爽的妹妹,配鐵血武將。
姐妹二人并肩立于鏡前。
兩張一模一樣的絕色容顏,穿著同樣華麗的嫁衣。
若非神情氣質(zhì)的迥異,任誰也分不出來。
“吉時到!新娘子出閣——!”
門外,喜娘高亢的聲音打斷了姐妹倆片刻的溫存。
沈家老爺早已等在門外。
看著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兒,眼中滿是欣慰與不舍。
回想起這半年來,他為兩個女兒的婚事愁得鬢邊都添了幾縷白發(fā)。
誰料自家閨秀的名聲竟傳到了御前。
皇帝親自賜婚,直接將這一文一武兩個女婿點到了跟前。
沈老爺先是走到沈清颯面前,沉聲道:
“颯兒,你雖天性活潑,但嫁作人婦,需懂得剛?cè)岵??!?br>
沈清颯難得收斂,鄭重地點了點頭:
“女兒記下了?!?br>
沈敬言又轉(zhuǎn)向沈清婉,目光變得柔和了許多:
“婉兒,你性子雖柔,內(nèi)里卻有主見。往后持家,當以柔克剛。”
“父親放心,女兒明白?!?br>
沈清婉屈膝一福,聲音輕柔。
兩頂一模一樣的喜轎停在府門外。
在震天的鑼鼓和鞭炮聲中,頭**蓋頭的姐妹二人,被各自的丫鬟攙扶著。
一步一步,走出了生活了十六年的沈府。
迎親的隊伍一南一北。
約定在城外十里亭交接,再各自啟程。
南邊來的是江南**的隊伍。
浩浩蕩蕩,儀仗齊全。
三十二人的轎夫隊伍,個個身著簇新綢衫,步履穩(wěn)健。
前有樂班吹奏,后有仆婦成群。
一派書香門第的規(guī)矩與體面。
為首的**大管家溫忠,身形微胖,滿臉和氣,不住地與沈家的送親管事寒暄。
而北邊來的鎮(zhèn)北將軍府的隊伍,則顯得簡單利落了許多。
只有一隊身著玄甲、氣息彪悍的親兵,簇擁著一頂花轎。
為首的乃是蕭凜將軍的副將,名叫陳武。
他身材魁梧,面容黝黑,一道淺淺的刀疤從眉角劃過,更添幾分煞氣。
他只是抱拳與沈家管事見了個禮,便沉默地立在一旁。
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軍旅氣息。
兩支風格迥異的隊伍在十里亭匯合。
各自驗看了婚書信物,準備交接。
沈家的送親隊伍送到此處便要折返,兩位小姐的貼身丫鬟將陪同她們前往夫家。
可正當交接儀式即將完成時,天色驟變。
方才還只是有些陰沉的天空,忽然間墨云翻滾。
如同打翻的墨汁,迅速吞噬了天光。
狂風毫無征兆地呼嘯而至。
卷起地上的塵土和落葉,吹得紅色的轎簾和彩帶瘋狂舞動,獵獵作響。
“不好!要下大雨了!”
溫管家驚呼一聲,連忙指揮下人。
“快!快把油布蓋上,護好嫁妝!”
話音未落,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天幕。
緊接著,“轟隆——”一聲震耳欲聾的雷鳴在眾人頭頂炸開。
豆大的雨點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來。
瞬間,天地間掛起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雨簾。
“所有人都到亭子里避雨!”
陳武反應極快,一聲斷喝。
鎮(zhèn)北將軍府的親兵們立刻行動起來,護著花轎和嫁妝箱子往十里亭里挪。
**的隊伍也亂成一團。
仆婦們尖叫著四散奔逃,轎夫們手忙腳亂地想穩(wěn)住轎子。
然而,更大的混亂接踵而至。
一輛拉著布匹的商隊馬車恰好經(jīng)過。
或許是受了雷聲驚嚇,或許是被狂風中亂飛的紅綢迷了眼。
那拉車的幾匹高頭大馬突然受驚,長嘶一聲,拖著馬車瘋狂地沖向了人群!
“驚馬了!快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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