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正式立為皇太女那日，叛軍沖入皇城，將我父皇的頭顱懸掛在菜市口示眾。
新帝把我賜給了長公主，我從此做了十年公主府與惡犬爭食的罪奴。
她高坐軟榻，看我像狗一樣爬行，鞭痕裂開滲出膿液，她卻笑聲響徹華庭。
可她不知，**日吃的餿飯里藏著她通敵的密信，她最寵愛的面首夜夜為我描繪城防圖。
我親愛的長公主，你腳下匍匐的哪里是狗？
你低頭看清楚，那是磨了十年時刻準(zhǔn)備向你索命的刀。
1
冰冷的石板硌著膝蓋，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猛犬涎水特有的臭味讓我?guī)子舷ⅰ?br>我已經(jīng)不知道這是第幾次被丟進(jìn)這獸籠，扮演她用來取樂的寵物了。
“云奴，快，撲過去！別讓各位大人掃興！”宴席上首，一位身著明**宮裝的美艷女子正手拿搖扇，尖著嗓子沖我嬉笑道。
是了，這是她宴請賓客時候最喜歡的節(jié)目，讓我這個前朝的皇太女在眾目睽睽之下與狗爭食。
我望著獸籠另一角已經(jīng)被餓了一天一夜的半人高惡犬，說不膽怯是假的，可我不能退，只要我表現(xiàn)出一絲猶豫，侍衛(wèi)的鞭子下一刻便會揮到我的身上。
需要與惡犬相爭的生肉被擺在我與那惡犬正中央的矮凳上，惡犬有牙齒作為武器，我卻沒有。
“云奴，還不快撲過去！”女子雖是笑著催促，面上卻多了一絲不耐。
那女子身旁的錦衣男子忽然發(fā)出一聲驚呼，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就連面對著我的惡犬也回頭朝宴席上首望去，而我則瞄準(zhǔn)這個空當(dāng)向前撲了上去，搶先叼上了那塊生肉。
許是我動作太大，那盛肉的瓷盤竟是從矮凳上滑落下來，盤子清脆的碎裂聲在大廳回蕩，又吸引回了眾人的注意。
頃刻間那惡犬便將我撲倒，巨大的慣性迫使我只能雙臂格擋，瞇起眼睛竭力抵御它的撕咬，可這**巨大的獠牙占據(jù)了我的瞳孔，腥臭的涎水順著撲面的呼吸讓我?guī)捉柝省?br>力量的懸殊導(dǎo)致我片刻間就出現(xiàn)乏力，我的精神已經(jīng)開始恍惚。
我要死了？
眼前突然浮現(xiàn)起我十年前宮變那天的場景，父皇為了保留大晟國最后的顏面選擇了自盡，可那些叛軍依然沒有放過他，他們竟將他的頭顱砍下懸掛在菜市口示眾。
大仇未報，我不能死！
我的神志恢復(fù)了一瞬的清明，求生的意志讓我雙手迸發(fā)出強(qiáng)大的力氣，我將那惡犬狠狠甩了出去，趁著那惡犬倒地的功夫抄起地上的碎瓷盤便朝著那惡犬的脖領(lǐng)狠狠扎了進(jìn)去。
鮮血四濺，那惡犬被我一擊斃命。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往宴席上的眾人掃了一圈，他們或站或坐，或驚恐或疑惑，皆是雙目圓睜地望著我。
‘啪……啪’伴隨著兩聲掌聲，上首的女子，新王朝最尊貴的長公主齊昭從臺上走了下來。
“干得不錯，今日倒是可以賞你一口飯吃?！饼R昭微笑地盯著搖搖欲墜的我，一副施恩的語氣。
許是見我沒有反應(yīng)，齊昭的微笑便開始凝固，獸籠門口侍衛(wèi)準(zhǔn)確地讀懂了他們主子無聲的命令，打開獸籠后便一鞭子將我抽倒在地。
“跪下謝恩！”那侍衛(wèi)吼著，倒還不忘往我腿上又踹了兩腳。
“罷了，拖下去吧。本宮今日心情好，不跟這罪奴計(jì)較?！饼R昭擺擺手，便又進(jìn)來兩個侍衛(wèi)架起我將我拖出了宮殿。
我被幾個侍衛(wèi)扔回了狗舍，聞著屋子里墻壁發(fā)霉的味道，我這才感覺自己又活過了一天。
這是齊昭十年前專為我打造的住所，其大小及構(gòu)造甚至不如窮苦人家鄉(xiāng)間的茅廁，屋子沒有門，冬冷夏熱風(fēng)雨不遮。
她給這甚至不算屋子的地方取名狗舍，掛在房子的正前方，可笑那牌子竟是比房子還寬，牌匾的兩側(cè)皆是漏在墻壁的外面。
“起來了，這是公主賞你的?！鄙欧康娜潭嬷亲訙惤宋葑?，這屋子太小，我躺在了里面，忍冬便無法進(jìn)來。
大抵是嫌棄狗舍氣味難聞，放下食盒的她轉(zhuǎn)身就走，倒像是后面有人在追似的。
我費(fèi)了好大工夫才坐起身，食盒里放著一碗餿飯，沒有筷子，但我并不在意這些，只用手在那餿飯里細(xì)細(xì)翻找著。
有了，那是一張極小的字條，上面寫著：圖已到手，今晚子時，老地方。
2
是夜，我偷摸繞過守衛(wèi)來到了和江成約定的老地方，多年蟄伏，倒是讓我早已摸透了這府里的巡夜動向。
望著院子里的石凳，我的眼前不自覺回憶起了一些舊畫面。
十年前，就是在這里，齊昭坐在那石凳上讓我對她行叩拜大禮，要我感謝她特地去央求新帝才留了我一命。
我是大晟國的皇太女，是父皇母后唯一的孩子，從來只有世人跪我的份。
可為了活命，我不得不低頭跪了下行禮，但她仍是覺得不夠，甚至故意將沾滿泥土的鞋子踩在了我的臉上，讓我用嘴將她的鞋子舔干凈。
“皇太女？憑你也配？本宮記得你叫蔣云安對吧，不對，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蔣家了，你自然也不能姓蔣。這樣吧，本宮賜你個新名字，日后你就叫云奴，如何？”那時的齊昭言笑晏晏，三兩句話就能決定我接下來的人生。
子時將近，看著黑夜里越走越近的身影，我收起了自己的思緒。
“還沒謝過你今日堂上替我解圍，若不是你引起那惡犬注意，我怕是搶不到那塊肉，少不得又是一頓鞭刑。”我對著面前的錦衣男子道。
“既是結(jié)盟，這些便都是我應(yīng)該做的，不必言謝?！苯珊敛辉谝獾財[擺手，往我手里被塞了一個小圓球狀的東西?！敖袢战心氵^來，便是將說好的布防圖交給你，知你攜帶不便，圖就在這蠟丸里面。對了，我這邊的計(jì)劃會提前執(zhí)行，齊昭此人過于乖覺，再遲些，怕是會被她發(fā)現(xiàn)?！?br>“我知道了，多謝?！蔽覊旱吐曇艋貞?yīng)，既然事了，我便起身準(zhǔn)備返**舍，江成畢竟是齊昭新收的面首，眼下正是如膠似漆的時候，夜半時分若是醒來發(fā)現(xiàn)他久久未歸，以齊昭的心計(jì)，怕是萬事休矣。
可我剛起身至一半，一雙手便從身后拉住了我的衣袖，我衣服本就破爛不堪，這一下倒是直接把我半邊袖子撕扯了下來。
江成顯然也沒想到會這樣，當(dāng)下就有些結(jié)巴，“對……對不住，我只是帶了藥膏想為你上藥，你身上的鞭傷我今日看都已經(jīng)有膿血了，再不處理，下次齊昭的那些折磨人的法子我怕你扛不住。”
我看著眼前的少年從一開始的鎮(zhèn)定自若到現(xiàn)在的驚慌失措頓時覺得有些好笑，“男女有別，公子莫非真的只是想為云奴上藥？”
見著江成的臉紅到了耳朵根，我這才收起笑意安慰道，“無妨，你剛來公主府一年可能還不知道，比這重的傷，我往日不知受過多少，死不了?！?br>少年好看的眉頭在這一刻緊緊皺起，幾次張開嘴卻又什么都沒說出來。
“快些回去吧，齊昭疑心重。”我便再次轉(zhuǎn)身道。
直到我走出小院，才聽到身后傳來他若有似無地道歉，“對不起，****?！?br>這些年饒是受了再重的刑罰我也從未哭過，但今日，許是月色正好，我竟有些莫名的委屈。
現(xiàn)在不是能傷感的時候，我深吸一口氣就準(zhǔn)備繼續(xù)返程，可就在這時，西南方忽然傳出一男一女的嬉鬧聲，聽那腳步，似是正要朝這小院而來！
公主府一向守衛(wèi)森嚴(yán)，這個時間怎么會有人來這種偏僻的院落？
來不及細(xì)想，旁邊便是樹林，我尚且可以藏身，可江成此刻仍在院子里并未離去，不出片刻這對男女便會撞上準(zhǔn)備離開的他，屆時事發(fā)，齊昭必會細(xì)究，以她的手段，不吐點(diǎn)真東西出來是不會讓人痛快死去的。
我隱忍多年，大計(jì)將成，怎能在這時候有失！
眼瞧著這對男女快走至小院門口之時，我咬著牙故意折斷了小院旁的一棵樹枝，又撲進(jìn)了草叢里，清脆的聲音在夜晚顯得格外刺耳。
“什么人？”伴隨著男人的疑惑聲，燈籠昏暗的光照到了我的身上。
3
倒是沒想到來者是當(dāng)今的兵部尚書王衡，而他懷里的，是齊昭身邊的一等侍女。
“是你？你這罪奴，夜半三更不好好在你的狗窩待著，在這里做甚？”王衡皺眉道。
“奴……奴肚子實(shí)在餓，這才冒險想去膳房那邊尋些吃食。”我捂著肚子一副怯懦表情道。
王衡帶著懷疑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但那侍女顯然信了我的說辭，捂著帕子就是一笑，“大人有所不知，這罪奴向來是饑一頓飽一頓，想來是餓急眼了，這才做出這上不得臺面的事情。”
“哼，你瞧瞧她的樣子，當(dāng)年的晟帝竟是想把皇位傳給這樣一個只知偷盜的女人，幸好后來陛下站了出來阻止了這荒唐行徑，不然以這女人的卑劣品行，遲早是要禍害百姓?！蓖鹾獠恍嫉爻彝铝艘豢诳谒S即大聲喊來了侍衛(wèi)將我抓了起來。
被帶走的前一刻，我望著小院里那隱于人群之外悄悄離開的身影松了口氣。
我被幾名侍衛(wèi)五花大綁，押著跪在了花園最中心的石板上，從黑夜到烈日當(dāng)頭，齊昭終于準(zhǔn)備過來對我昨夜的‘偷吃’行為做出審判。
“說吧，昨夜里去做什么了。”齊昭坐在我的面前端起茶杯道。
“公主明鑒，云奴只是……”我正準(zhǔn)備將昨晚的說辭復(fù)述一遍，卻直接被齊昭打斷，“別說什么肚子餓了偷跑去膳房的鬼話，真當(dāng)本宮是傻的？本宮再問你一遍，昨夜里去做什么了？”
“公主，云奴真的沒有說謊?！蔽覍㈩^壓低，盡量讓自己顯得恭敬。
“噗嗤”一聲，齊昭似是聽到極為好笑的事情，她放下茶杯，沖著身旁的侍衛(wèi)擺了擺手，不過片刻的功夫，一群身穿囚服的中年婦人便被押送了上來。
齊昭站起身指著這群人道：“云奴，你可還記得這些老朋友？”
我昨夜故意將自己暴露以救江成，賭的就是齊昭不會殺我。
卻沒想到她會殺與我有關(guān)的其他人，比如這些從前晟國的宮人。
“你若是老實(shí)交代，本宮便放了她們，你若還是準(zhǔn)備糊弄本宮，你知道的，本宮一向沒耐心，一炷香后，便都埋了給本宮的牡丹當(dāng)肥料吧?！饼R昭話音一落，身旁便架起了香爐。
面前的人齊齊向齊昭跪了下來，她們哀求齊昭放過自己，咒罵著我拖累她們的性命。
我突然想到了十年前的那場***。
近千名的晟國子民押送上刑場，他們當(dāng)時也是這樣，哀求著上位者們放過他們，咒罵著晟國的國君沒有保護(hù)好他們，拖累他們遭此劫難。
當(dāng)時年少的我并不能理解這種無意義的**行為，詢問身旁同樣被押送觀摩的母后，這些尋常百姓沒有犯錯，為什么要死。
我的母后只是望著我，平靜地?fù)u搖頭：“昱國的皇帝要用這場**震懾其他的百姓。”
后來，母后撞開看守的士兵徑直從城墻上跳了下去。
“時間到了，你還是不說嗎？”齊昭走到我的面前，用扇子托起我的臉。
“既不相信我，我說什么你都會覺得我是在騙你?！蔽姨ь^盯著齊昭眼睛道。
齊昭卻是一笑，點(diǎn)了點(diǎn)頭，“是呢，你還真是了解本宮?！彪S即對著身后的侍衛(wèi)吩咐道，“吩咐下去，本宮現(xiàn)在準(zhǔn)備用膳。至于這些人，都?xì)⒘税??！?br>那侍衛(wèi)點(diǎn)頭答應(yīng)，不出片刻一切便都安排妥當(dāng)。
那些中年婦人臨死前的尖叫與咒罵讓膳房過來布菜的侍女們臉嚇得灰白，可唯獨(dú)齊昭不受任何影響。
她只是當(dāng)著我的面慢條斯理笑意盈盈地用著她的膳，仿佛一切與她無關(guān)。
終于，從院外快步跑來一位青衣男子，正是江成，他焦急地向齊昭附耳說著什么。
隨即齊昭發(fā)了怒，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整個桌子，“糧倉失火？一群廢物，誤我大事！”。
看著齊昭氣急敗壞的樣子，我心中說不出的暢快。別急啊齊昭，這才剛剛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