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寧十七年，冬至。

鎮(zhèn)北侯府的白幡掛了三日，府門前的雪也積了三日。

沈令儀跪在靈前，指尖凍得發(fā)青，背卻挺得很直。來吊唁的人一撥接一撥，哭聲從前廳傳到后院，像一層濕冷的霧，壓得人喘不過氣。

只有她知道，這府里真正該哭的人，早在昨夜就哭不出來了。

父親戰(zhàn)死的軍報是假的。

兄長通敵的供詞是假的。

連今日由宮里送來的那道賜婚圣旨，也不是恩典，是催命符。

“姑娘，老夫人請您過去。”

丫鬟青芷跪在簾外，聲音壓得極低：“秦國公府來人了?！?br>
沈令儀慢慢抬眼。

秦國公府。

前世就是這日，秦國公夫人帶著一紙退婚書登門，說沈家父兄有罪，沈令儀名聲有礙，不配再做國公府世子夫人。

她那時剛失父兄，母親病倒，祖母逼她忍，姨娘勸她退，庶妹哭著說全府不能再被她連累。

于是她跪在堂中，接下退婚書。

她以為忍一時，能保住母親，保住侯府。

后來呢？

秦國公府吞了母親給她備下的嫁妝，拿走沈家軍留下的一萬石軍糧，轉頭迎娶了她的庶妹沈若棠。

母親藥石無醫(yī)，死在一個雨夜。

沈家通敵的罪名被釘死。

她被送進宮中做棋子，最后一杯毒酒，死在冷宮破席上。

再睜眼，她回到了今日。

靈前的長明燈跳了一下。

沈令儀扶著靈案站起身，素白衣袖掃過桌角，火光照進她眼底，冷得沒有半點溫度。

“姑娘？”青芷擔憂地看她。

“走?！?a href="/tag/shenlingyi2.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令儀道，“去會會他們?！?br>
前廳里，秦國公夫人端坐上首，身邊站著她的兒子秦承煜。

秦承煜穿一身月白錦袍，眉目清俊，腰間玉佩光潤，仿佛他不是來退婚，而是來赴一場清貴雅集。

沈老夫人坐在主位，臉色沉得厲害。柳姨娘立在一旁，手里絞著帕子，眼圈微紅。沈若棠靠在柳姨娘身側，怯怯看向門口，似是怕極了。

沈令儀一進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一身孝衣，發(fā)間只簪一支白玉素簪，臉色蒼白，卻站得筆直。

秦國公夫人先開了口：“令儀，沈家突遭大難，我本不該此時登門。只是婚姻大事，牽涉兩府清名，不可再拖?！?br>
沈令儀沒有跪，也沒有哭。

她只問：“夫人要退婚？”

秦國公夫人沒料到她這樣直接，面色微滯。

秦承煜向前一步，眉心輕蹙：“令儀，我知你心中難受。可你父兄通敵的案子尚未查清，京中流言四起。若你仍嫁入秦家，只會讓兩府都難堪?！?br>
“所以呢？”沈令儀看著他。

秦承煜嘆道：“退婚吧。等案子清楚，若你有難處，我仍會照拂你?！?br>
好一個照拂。

前世他也是這樣說的。

轉頭便將她的嫁妝鋪進秦家私賬，替沈若棠置辦十里紅妝。

沈令儀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讓堂中一靜。

沈老夫人皺眉：“令儀，不得無禮?！?br>
沈令儀沒有看她，只看著秦承煜：“退婚可以?！?br>
秦承煜眼底掠過一絲放松。

沈若棠也悄悄松了手里的帕子。

下一瞬，沈令儀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得齊整的紙，放在堂前小幾上。

“這是我母親當年送去秦家的嫁妝預支單。三十六抬金銀器、八間鋪面、兩座莊子、一匣東珠、一對赤金纏枝鳳鐲，還有沈家軍入冬前暫借秦家糧倉的一萬石軍糧?！?br>
她抬眼，語氣平靜。

“婚可以退。債，先還。”

秦國公夫人的臉色變了。

秦承煜眉頭一沉：“令儀，你我兩府多年交情，何必把話說得這樣難聽？”

“難聽？”

沈令儀走到他面前，拿起那紙賬單，一字一句道：“秦世子今日披著清名來退婚，說沈家父兄有罪，說我名聲有礙。既然沈家這樣不堪，那秦家吞著沈家的東西，豈不是更臟？”

“你！”

秦承煜臉色驟冷。

秦國公夫人壓著怒意：“那些東西是兩府婚事往來，怎能算債？”

沈令儀點頭：“夫人說得好。既是婚事往來，婚事沒了，往來自然也該清了。”

她轉身看向門外。

“青芷，請族老進來?！?br>
堂中眾人齊齊變色。

沈老夫人猛地拍案：“沈令儀，你瘋了？這種家丑怎能驚動族老！”

沈令儀終于看向祖母。

前世她怕祖母，敬祖母，以為祖母撐著侯府不易。

后來她才知道，祖母所謂的侯府體面，永遠比她母親的命、比她的清白、比父兄的冤屈更要緊。

“祖母?！?a href="/tag/shenlingyi2.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令儀聲音不高，“秦國公府登門退婚時不怕人看見，我沈家清賬時，為何要怕？”

簾外腳步聲響起。

三位沈氏族老被請入前廳，身后還跟著兩個捧**的老仆。

沈令儀回身，朝族老深深一禮。

“今日請諸位長輩來，不為爭婚，只為清賬?！?br>
她抬手打開木匣。

里面是陸氏當年的嫁妝冊子，紙頁泛黃，朱印清楚。

秦承煜的臉色終于徹底沉了下去。

沈令儀看著他，緩緩道：“秦世子，退婚書我可以接。但今日這堂門，國公府不能白白走出去?！?br>
她把退婚書拿起，當眾撕成兩半。

“還清了債，我親自送你們出門。”

話音落下，前廳死寂。

靈堂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風，白幡獵獵作響，像有人在雪里終于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