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末山陽------------------------------------------，冬。，北風(fēng)一過，那些草莖便伏倒下去，露出底下被雨水浸得發(fā)黑的土墻皮。城墻是前朝修的，大雍立國時補過幾回，到如今已有百來年沒再動過，墻根處裂了幾道口子，夏日里會長出些蕨類，冬日便只剩黑黢黢的縫隙，像老人臉上的皺紋。，“山陽”二字還依稀可辨，筆畫間積著經(jīng)年的塵土。守門的兵卒只有兩個，一個是五十多歲的瘸腿老兵，另一個是剛換防來的少年，滿臉菜色，棉襖上打了三四處補丁，風(fēng)一吹，整個人都在抖。，城門里進(jìn)來一輛牛車，車板上堆著幾捆干柴，一個老漢趕著車，慢悠悠往城里去。少年兵卒想攔，被老兵拽了一把袖子?！白约喝??！崩媳吐曊f，“城北劉老三，每月逢五進(jìn)城賣柴，你攔他作甚？”，把長矛往懷里收了收。矛尖上的鐵銹蹭在他棉襖前襟上，留下一道赭紅的印子，他也沒在意。，東西三條街，南北兩條巷，縣衙在城正中，門前兩只石獅子缺了左眼的那只，是去年冬天被流民砸的?？h太爺姓趙，是捐官來的，到任三年，除了催繳賦稅時格外勤勉，其余時候都在后衙喝茶養(yǎng)鳥。主簿姓錢，五十來歲，頭發(fā)花白，最近正為今冬的徭役冊子發(fā)愁——北境要筑烽燧，**的文書下來，每縣出丁三百，山陽縣攏共不過兩千來戶，精壯男丁湊一湊，勉強夠數(shù)，可春上剛征過一次河工，死了十七個人，這回再去，怕是又要鬧出事來。，于自在都不知道。。，坳里住著七八戶人家，都姓于，沾親帶故的。他家在最里頭，三間土坯房，院墻是竹籬笆，被風(fēng)刮得歪歪斜斜，入冬前**用新砍的樹枝重新綁過一回，勉強又撐住了。屋后有一小片菜地，種著冬菘和蘿卜，地邊兩棵老柿樹，今年沒結(jié)幾個果，零星幾顆掛在枝頭，被鳥啄得只剩半拉皮。，身量已經(jīng)長足，肩寬背直，只是常年吃不飽，人顯得有些單薄。臉上帶著鄉(xiāng)間少年常有的那種平和，眉眼間溫溫的，看不出什么棱角。他蹲在院子里劈柴，斧頭是舊的，刃口鈍了，劈一根胳膊粗的槐木要掄好幾下。每一下劈下去，他都會微微偏頭，避開飛濺的木屑。，一聲接一聲，像扯不斷的棉線。**坐在門檻上補草鞋，手粗，指節(jié)大，捏著草莖卻意外地靈巧?！白栽?，”**頭也不抬，“今兒去給你陳叔家送點蘿卜。他家的地今年讓水沖了，沒剩什么。哎?！?a href="/tag/yuzizai.html" style="color: #1e9fff;">于自在應(yīng)了一聲，把劈好的柴碼到屋檐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起身進(jìn)屋，從墻角筐里揀了五六根白蘿卜，個頭都不大，有一根還帶著泥。他拿一塊舊布裹了，掂了掂，又加了兩根進(jìn)去。，隔著一片小竹林，走路一盞茶的工夫。陳叔和**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后來娶了鄰村的劉氏，生了陳念兒。念兒比于自在**歲，十三了，身條細(xì)瘦，像春天剛抽條的柳枝。頭發(fā)黃黃的，總扎著兩根辮子，辮梢用**繩系著，那**繩是她娘從前嫁妝**里翻出來的，洗過好多回，顏色已經(jīng)淡得發(fā)粉。
于自在走到陳家院門口，竹門虛掩著，門縫里能看見陳念兒坐在井臺邊洗衣裳。她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兩截細(xì)白的小臂，凍得泛紅。井水是冬天地氣暖，打上來還冒著白汽，她把手浸進(jìn)去，嘶地吸了口氣，又趕緊搓兩下衣裳。
“念兒?！?a href="/tag/yuzizai.html" style="color: #1e9fff;">于自在在門外喊了一聲。
她抬頭，看見是他，眼睛彎了彎，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跑過來開門。圍裙是藍(lán)布做的，洗得發(fā)白，腰間系著的繩子打了好幾個結(jié)，短了一截。
“自在哥?！彼舆^他手里的布包，打開一看是蘿卜，抿了抿嘴，“又送東西來。上回你爹送來的冬菘還沒吃完呢?！?br>“今年菜地收成還行?！?a href="/tag/yuzizai.html" style="color: #1e9fff;">于自在說，“放著吧，蘿卜耐放，吃到來年開春沒問題?！?br>陳念兒把蘿卜抱進(jìn)屋，出來時手里端了碗熱水，遞給他?！澳闶侄剂芽谧恿??！彼戳艘谎鬯氖郑f。
于自在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口子，是劈柴時崩的，不深，但沾了水就疼。他沒接話，低頭喝了口水。水是井水燒的，有一股淡淡的柴火味。
“你爹的病好些沒？”他問。
陳念兒搖了搖頭?！斑€是咳，夜里咳得厲害。我娘說要給他抓藥，可鎮(zhèn)上的藥鋪上個月關(guān)門了，坐堂的大夫走了，說是往南邊去了?！?br>于自在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南邊也不太平，上回**去縣城賣山貨，回來說街面上多了好些流民，都是從北邊來的，說**又打下來了兩個堡寨，**的兵退到滏水以南，北邊幾個縣都在往南逃。
“自在哥，”陳念兒忽然壓低聲音，“我昨兒聽我爹說，春上可能要征兵?！?br>于自在握著碗的手緊了緊。
“村里人都這么說?！彼f，“我爹也提過。不過咱們山陽離北邊遠(yuǎn)，要征也先征北邊幾個縣的?！?br>陳念兒沒說話，低頭絞著圍裙的邊角。風(fēng)吹過來，院子里的竹子沙沙地響。她家的竹籬笆比于家還破，有幾根竹條斷了，用麻繩綁著，風(fēng)一吹就吱呀吱呀地晃。
于自在把空碗遞回給她?！拔一厝チ?，柴還沒劈完?！?br>她接過碗，手指無意間碰到他的，兩個人都微微一縮。于自在別開眼，轉(zhuǎn)身走了。走出幾步，聽見她在身后說：“自在哥，明兒我去山上撿柴，你一起去不？”
他回頭，夕陽正從她身后照過來，把她整個人鍍成淡淡的金色，辮梢那截褪了色的**繩被風(fēng)輕輕吹起來。
“去?！彼f，“一早?！?br>于自在回到家時，天已經(jīng)擦黑了。**還在門檻上坐著，草鞋補完了，正抽著旱煙。煙葉是自己曬的，勁大，他抽一口，整個人縮起來，半天才吐出一口青白的煙。
“送了？”**問。
“送了?！?br>“陳老三怎么說？”
“沒見著陳叔，念兒在家。”
**嗯了一聲，磕了磕煙斗，起身往屋里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沒回頭，說了一句：“今兒你李伯從縣上回來，說衙門里在造冊了。丁冊?！?br>于自在站在院子里，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門框里。天徹底黑了，坳里幾戶人家的燈陸續(xù)亮起來，黃黃的一點一點，像幾顆落在地上的星。遠(yuǎn)處傳來狗的叫聲，叫了幾聲又停了，四周安靜下來，只剩下風(fēng)穿過竹林的沙沙聲。
他站在黑暗里，忽然想起去年秋天的事。那時他和念兒去山上采野菊，爬到了坳后面的小山頂上。站在那兒能看見山陽縣的城墻，灰撲撲的一圈，把整個縣城箍在里頭。城墻外面是**的田地，有的種著麥，有的荒著，再遠(yuǎn)一點是連綿的丘陵，一重一重地淡下去，最后融進(jìn)天際的灰藍(lán)色里。
那天念兒站在山頂上，風(fēng)吹著她的頭發(fā)，她說：“自在哥，你說山那邊是什么？”
他說：“還是山吧。”
她想了想，說：“我想去看看?！?br>他當(dāng)時笑了，說：“等夏天吧，夏天我?guī)惴^去看看。”
她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可現(xiàn)在才剛?cè)攵?，離夏天還遠(yuǎn)得很。而且縣里在造丁冊了。北境還在打仗。
于自在抬頭看了看天，今夜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冷冷地掛著，像撒在墨色粗布上的幾粒粗鹽。他忽然覺得冷，緊了緊身上的棉襖，轉(zhuǎn)身進(jìn)了屋。
灶間亮著一點燈火，他娘還在咳嗽。**坐在灶前燒火，火光照著他臉上深深的皺紋。鍋里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響，白色的蒸汽往上飄，在昏暗的屋子里散成一片模糊的暖意。
他坐到灶旁，伸手烤火，一句話也沒說?；鸸庖惶惶赜吃谒贻p的臉上，把他眉眼間的溫和照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
這年冬天，山陽縣下了兩場雪，都不大，落在地上第二天就化了。城門口的流民比入冬時又多了些，瘸腿老兵還是守著門，只是如今連趕柴車的劉老三進(jìn)城，他也開始仔細(xì)盤問。少年兵卒換了棉襖，補丁更多了，臉還是那么黃。
于自在和陳念兒去山上撿了幾回柴，每次都走到那片小山頂上站一站。站在那兒往北望，天邊隱約有幾縷煙，不知是炊煙還是烽燧的煙。
誰也沒再提夏天翻山的事。
臘月二十三那天，縣衙的告示貼出來了。
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