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死過一次的人
沈吟霜要死了。
她知道。因?yàn)樗呀?jīng)瞎了。
醉**的發(fā)作順序她太熟了——前世最后那兩年，顧家試藥從來沒斷過，她學(xué)會從身體反應(yīng)反向判斷藥性。先是手指尖麻，然后是膝蓋發(fā)軟，再然后，像有人拿一塊黑布蒙住了她的眼睛。
看不見了。
只剩耳朵。
窗外在下雨。不是暴雨，是那種黏糊糊的、不緊不慢的雨，打在芭蕉葉上啪嗒啪嗒。她聽見門外有腳步聲——輕的，繡花鞋底蹭著青磚，是蘇晚棠。
"藥效應(yīng)該差不多了。"
蘇晚棠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jìn)來，溫溫柔柔的，跟她遞參湯時的語氣一模一樣。
然后她聽見了顧衍之。
他的聲音低低的，像嘆氣。沈吟霜跟他過了五年，知道他什么語氣是批公文、什么語氣是應(yīng)付皇帝、什么語氣是對她有了一點(diǎn)愧疚但不足以讓他改變主意。
現(xiàn)在這個，是第三種。
"別讓她太痛苦。"
沈吟霜想笑。她想說你喂我吃醉**的時候就該想到這藥疼不疼。但她笑不出來——嘴角的肌肉已經(jīng)不聽使喚了。喉頭發(fā)甜，血腥味往上頂。
十七歲嫁進(jìn)侯府那天，顧衍之掀了蓋頭之后說了一句話。他說"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你"。
她想問他一句——
這是不會虧待？
到死她也沒問出口。
醒過來的時候嘴里的血腥味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灶灰味。干澀的、粗糙的灶灰味，跟草藥的苦味混在一起，沖得她直犯惡心。沈吟霜撐著胳膊坐起來——手掌按在涼席上，竹篾硌手的感覺扎進(jìn)手心。腦袋里嗡嗡響，像在耳朵里塞了兩團(tuán)濕棉花。
藥廬。
柳婆婆的藥廬。
深吸一口氣，空氣刮過嗓子眼，**辣的疼——醉**殘留的灼燒感還沒散盡。她在心里把藥性順了一遍：灼喉、失明、呼吸麻痹。看來前世的死亡記憶，這輩子也跟過來了。身體忘了，神經(jīng)還記得。
灶臺上的火早滅了，爐灰還有余溫。她把手掌貼上去試了試——溫的，大概熄了不到一個時辰。那她躺了也就一個多時辰。不是睡了幾天幾夜的那種重生。是死了又活，無縫銜接。桌上的信沒封口，旁邊是藍(lán)布封面的手抄本——《毒典》。師父的字跡從紙背透出來：吟霜，這毒典傳給你。三日后為師離京，若有緣，來日再見。
三日后。
沈吟霜捏著信紙的手抖了一下。紙邊的毛刺扎在虎口上，又*又疼。
前世的三日后，她躲在城西茶樓里跟顧衍之私會。年輕英俊的侯府世子對她說了三句"不介意門第"，她就覺得遇見了話本里的良人。那天她穿了新裁的鵝黃衫子，在銅鏡前照了小半個時辰。簪子換了三根。耳墜是師父留下的舊銀——師父說"不值錢，但辟邪"。
那天她沒去送師父。
師父一個人走的。半年后病死在異鄉(xiāng)柳州。死訊三個月后才傳到京城，那會兒她正忙著幫顧衍之調(diào)整蘇晚棠的藥方劑量，連封信都沒回。
她把信紙疊好，塞進(jìn)貼身的里衣內(nèi)襟。紙貼著心口，涼涼的。
走到灶臺邊把冷掉的藥渣倒了。重新生火?；痃牬蛄藥紫虏胖诌€在抖，不知道是餓的還是藥勁沒過去?；鹈缣蛏细刹竦臅r候噼啪響，濺出的火星子掉在手背上，燙出一個小紅點(diǎn)。她沒躲。她蹲在灶火前面，用手指蘸著冷藥渣，在泥地上寫。一筆一劃。
前世被廢掉的方子，此刻一條條從骨頭縫里往外冒。
月華散。醉**。五更寒。九曲黃泉。斷腸砂。七步倒。
寫一行，默一行。寫到第十二味藥的時候手指被藥渣里的碎瓷片劃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滲出來，跟黑色的藥渣攪在一起。她盯著那點(diǎn)血跡看了片刻。前世她怕血。給人包扎的時候手會發(fā)抖。師父說過她："你當(dāng)大夫的，怕血怎么行？"后來她不怕了。試了三年藥，血流得太多，多到麻木。
寫到"醉**"時，手指停了。
藥渣糊在指尖上，青黑色，像淤血。她盯著配方看了很久，久到灶火燒過一根柴，塌下去，火星噴了一地。
蘇晚棠親手喂她的那碗?yún)?br>配方單子上第五味藥，前世被改過。原方"烏頭三分"，改成了"烏頭六分"。翻倍。不是筆誤，是故意的。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