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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那天是凌晨。
火車六點二十發(fā)車,我得提前到站。
鬧鐘是手機振動,聲音調(diào)到了最小。
我起來的時候,陽臺上很冷。
折疊床是借鄰居家的,我把它收好,靠墻放著。
兩個蛇皮袋,一個裝衣服,一個裝書和那臺舊臺燈。
行李輕得一只手就能提起來。
二十二年,打包起來,就這么多。
一百八十平的房子睡著四個人,安安穩(wěn)穩(wěn)。
少一個人,不多不少。
我在玄關(guān)換鞋,蛇皮袋放在腳邊。
彎腰系鞋帶的時候,手碰到了鞋柜最下層。
里面整整齊齊放著爸爸的皮鞋、媽**高跟鞋、弟弟的球鞋、妹妹的舞蹈鞋。
我那雙舊拖鞋昨天被媽媽扔了。
她說陽臺要騰出來放跑步機,雜物都清掉。
我在這個家里所有的痕跡,都是雜物。
我輕輕轉(zhuǎn)動兩圈門鎖,全程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響。
走廊的聲控?zé)袅亮艘幌?,又滅了?br>
電梯到一樓,我拎著蛇皮袋走出單元門。
凌晨的小區(qū)沒有人。
路燈底下停著我叫的出租車。
司機幫我把蛇皮袋放進后備廂。
車子啟動。
后視鏡里,那棟樓越來越小。
到了火車站,過了安檢,坐在候車大廳的塑料椅上。
手機亮了。
家庭群里沒有新消息。
上一條消息還是昨天晚上媽媽發(fā)的:裝修公司明天來量電競房的隔音板尺寸,小浩把房間收拾一下。
弟弟回了個“知道了”。
妹妹發(fā)了張**。
爸爸沒說話。
沒有人說“小雨明天走”。
因為沒有人知道。
妹妹知道。
但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也許她覺得不重要。
也許她不知道該怎么說。
也許她說了,但沒人聽。
和我一樣。
檢票口開了,我排在隊伍中間。
手機響了一下。
是妹妹發(fā)來的微信。
凌晨四點五十三分。
“姐,你走了?”
我打了兩個字:“嗯,走了?!?br>
她過了半分鐘才回。
“你都沒跟媽說。”
“我昨天跟爸說了?!?br>
這是真的。
昨晚十點,爸爸在客廳看電視,我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爸,我明天要走了,去外地工作?!?br>
他眼睛盯著電視,嘴里“嗯”了一聲。
“去哪?”
“西部。”
“哦。”
他甚至沒有按暫停鍵。
我在他面前站了五秒,他的視線沒有從電視上移開過。
我轉(zhuǎn)身回了陽臺。
最后一晚睡在折疊床上的時候,我想,這就是告別了。
二十二年的告別,用了八秒。
火車開了。
站臺往后退,候車大廳往后退,這座城市往后退。
手機上最后一條消息是站長發(fā)來的:
“沈小雨,車到站的時候我去接你。路上注意安全?!?br>
我鎖了屏,靠著車窗閉上眼。
四十七個小時之后,會有人舉著牌子等我。
牌子上會寫著我的名字。
然后我會走進一間8平米的房間,門牌上貼著“沈小雨”三個字。
暖光臺燈,熱水,書桌。
很小。
但每一寸都是我的。
一百八十平的家,沒有我的一雙拖鞋。
八平米的宿舍,寫著我的名字。
我閉著眼,火車的轟鳴聲很大。
大到可以蓋住所有不值得再聽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