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晨一點四十七分,招新混剪原定兩點前發(fā)進審核群。我盯著時間線里許知夏轉身的那三秒,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我沒有問過她。沒有問她愿不愿意出現在招新片里,也沒有問她愿不愿意被我剪成整支片里最亮的那個鏡頭。右下角的導出按鈕還亮著,離原定時間只剩十幾分鐘,審核群已經有人在催:“終版好了沒?”
只要群里點了通過,明天上午公眾號就會發(fā),校園墻那邊也會跟著轉。到時候就不是我一個人能按暫停的事了。機房的空調偏偏在這個時候開始滴水,水聲落在靠窗那臺報廢主機的機箱蓋上,啪嗒,啪嗒,比我耳機里的鼓點慢了半拍。我把時間線往前拖了三秒,又退回一秒。屏幕上的雨光停在百葉窗縫里,薄薄一層,像濾鏡,又不太像,反正就是把人按在那兒看。
許知夏就在那道雨光里。
“陳序?!?br>
機房門被人用膝蓋頂開。周泊言拎著兩碗**,肩上掛著一串器材室鑰匙,整個人帶著凌晨便利店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沒先問導出,也沒先催我交片,只看了一眼屏幕。
“你拿她授權了嗎?”
我的手停在鼠標上。
耳機里的鼓點還在往前走,審核群又彈出一條消息。屏幕里,許知夏剛好停在半轉身的位置,像下一秒就會看過來。
“素材是公開采集的?!蔽艺f。
這句話一出口,我自己都覺得虛。
其實那段素材一點也不特殊。文件名也很普通,`*組_表演系排練室_招新素材_03`,拍攝人是攝影組的大一學弟,鏡頭還輕微抖了一下。畫面左下角有半截礦泉水瓶,**里有人走位,收音里混著走廊拖鞋摩擦地面的聲音。按照招新混剪的標準,它最多只能當一閃而過的氣氛鏡頭。
我卻已經在它上面耗了二十七分鐘。
我把**噪聲壓下去,把她轉身前那一下呼吸留住,又把色溫往暖處拉了一點。不是很明顯,真的不明顯,只是讓窗外的雨沒有那么灰。她站在舊教學樓排練室靠窗的位置,黑色練功褲,白色T恤,頭發(fā)扎得不算整齊,額前有幾根碎發(fā)。她聽見鏡頭外有人喊她,沒立刻回頭,先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一聲是不是叫她。
就是那一下。
我不知道別人會不會看見。我只知道我第一次在素材庫里點開它的時候,鼠標停在播放鍵上,半天沒動,連下一段素材都忘了標。
那天表演系排練樓太吵,影視社去錄招新素材,我只是跟著搬了一趟燈架。鏡頭不是我拍的,甚至許知夏也不是對著我轉身??僧斔难凵駨溺R頭外掃過來時,我還是很沒出息地想了一下,她是不是看見我了。
當然不可能。
這種想法也不能說。
我把音樂軌道又往前推了兩幀,讓她轉身落在鼓點前半拍。這樣會更輕,像她不是被音樂催著回頭,而是自己決定在那一秒停住。
周泊言把**往桌上一放。
“哥們,招新片不是畢業(yè)作品?!彼f,“更不是你一個人的暗戀素材庫?!?br>
他湊過來看屏幕。他平時看素材很快,能用三秒判斷一個鏡頭能不能用,用五秒判斷誰在偷懶。但那天他站在我后面,安靜得有點反常。
我下意識按了空格。
畫面停在許知夏半轉身的地方。
周泊言低頭看我,又看屏幕,最后拖長聲音:“哦?!?br>
我說:“哦什么?”
“沒什么。”他把勺子****里,“我只是第一次看見有人給招新混剪調膚色調到這個程度?!?br>
“光線本來就有問題。”
“要得。”他點頭,“光線有問題,所以你把周泊言老師遞咖啡的英姿剪掉了?!?br>
我這才想起來,原素材里周泊言確實從畫面邊緣亂入過。他端著一杯冰美式,正好擋住許知夏半邊肩。我刪那一秒時沒有猶豫,現在被他一提,反而顯得很像證據。
我盯著屏幕,說:“你那一下破壞構圖。”
“我懂。”周泊言笑起來,“你這不是剪片,是寫情書。還是不敢寄出去那種?!?br>
耳機里的音樂還在走,低頻震得耳廓發(fā)麻。我本來可以反駁很多,比如這是視覺中心,比如表演系鏡頭本來比器材室好看,比如她那個轉身確實適合做招新片的記憶點。理由挺多的,隨便抓一個都能講。
最后我只說:“你**再不吃要化了?!?br>
周泊言笑得更大聲。
那三秒最后還是留在了片子里。
招新混剪在凌晨三點二十二分導出。文件名是周泊言定的,`錦城影像學院影視社2026招新混剪_終版不改了真的.mp4`。我看著進度條走到百分之百,又把成片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器材室搬燈,黑箱小劇場排練,東郊記憶外拍花絮,社員對著鏡頭尷尬地說歡迎加入。整支片子熱鬧、粗糙、年輕,像我們影視社一貫對外展示的樣子。
只有我知道,在一分十三秒那三秒里,我做了多少不應該被看出來的事。也只有我知道,周泊言問過授權以后,我還是沒有把它刪掉。
我甚至沒有在審核群里多說一句:這段還沒問本人。
周泊言把視頻發(fā)進審核群。凌晨的群居然還有人沒睡,幾條“可以牛啊明天發(fā)”很快彈出來。我關掉軟件,機房里的風扇聲忽然變大。我坐在那兒,心里空了一下,又覺得好像還沒完。
第二天上午,混剪發(fā)到社團公眾號,又被校園墻轉了一遍。
我是在西區(qū)食堂二樓刷到那條動態(tài)的。當時我剛排完一節(jié)專業(yè)課,端著一碗番茄牛腩面,坐在靠柱子的角落。手機屏幕上,校園墻把我們的招新片截成了九宮格。許知夏那一幀在正中間。
評論比我想的多。
有人問:“中間那個女生是誰?表演系的嗎?”
有人說:“這臉不去拍短劇可惜了?!?br>
還有人把她單獨截出來,加了幾個字:“三秒讓我停住的校園短劇臉?!?br>
我最開始竟然有一點高興。
那種高興挺小的,也有點拿不出手。像我藏在時間線里的那幾幀,突然被別人看見了。像我不是一個人在那里大驚小怪??晌彝路藥讞l,味道就不對了。評論開始不太聊她的表演,也不聊鏡頭和排練,慢慢滑到她的臉、腰線、是不是單身、有沒有賬號。
我把筷子停在碗邊,突然不知道還要不要看。
“看啥呢?”同專業(yè)的同學經過,拍了一下我的肩。
我把手機扣下去,說:“沒什么?!?br>
話音剛落,我看見許知夏從樓梯口上來。
她和一個女生一起端著餐盤,身上還是上午形體課后的狀態(tài),外套搭在臂彎里,額角有沒完全干的汗。食堂二樓的光很白,照在不銹鋼桌面上,有點晃眼。她從我斜前方走過時,并沒有看見我。
旁邊一桌有人壓低聲音說:“就是她吧?”
另一個人把手機遞過去:“對對,校園墻那個。”
聲音不大,但我聽見了。也許許知夏也聽見了。她腳步沒有停,只是把餐盤往自己這邊收了一點,像是怕碰到別人的桌角。她旁邊的女生側頭看了那桌一眼,眉頭皺起來,又很快把目光收回去。
我坐在那里,突然覺得自己這人挺可笑的。
昨天夜里,我還在為那三秒沾沾自喜。我差點把那點私心叫成喜歡,叫成欣賞,叫成“讓更多人看見她”。可現在,那些被我調亮的雨光,被我壓掉的**噪聲,被我刪掉的亂入,全都變成了別人評價她的入口。
我以為我在靠近她。
結果我先把她推到了人群里。
我不喜歡他們那樣說她。
可我也看了。我還剪了。
這個念頭卡在喉嚨里,半天咽不下去。番茄湯變涼了,面也坨在一起。我想站起來,想去跟她說些什么,至少解釋那段素材不是故意拿她做噱頭,或者說我們會補授權,或者說如果她不舒服,我們可以撤掉。
但她已經和同學坐到靠窗的位置,背對著我。
我連一句開場白都沒有。
下午社團活動室里,周泊言把我從這種沒用的自我審判里拽了出來。
“短片比賽報名下周三截止。”他把一張皺巴巴的通知拍在桌上,“我們原定女主演退了,理由是考研班撞時間。攝影組人齊,劇本有,后期你在,差一個能撐住鏡頭的人?!?br>
活動室的白板上還殘留著上學期外拍計劃,東郊記憶四個字被擦了一半。窗外又下起雨,雨點打在空調外機上,聲音比剪輯機房的滴水急。
我看著那張通知,心里已經知道他要說什么。
“不行?!蔽艺f。
周泊言挑眉:“我還沒說是誰?!?br>
“你不用說?!?br>
“那你曉得很嘛?!?br>
我把通知推回去:“人家不一定愿意。招新混剪也沒正式確認授權,直接去邀請出演,你覺得合適嗎?”
周泊言靠在桌邊,難得沒有立刻開玩笑。他看了我一會兒,說:“所以才要有人去說清楚?!?br>
“你是制片?!?br>
“素材是你剪的?!彼f,“鏡頭也是你選的。你比誰都清楚她那三秒現在被怎么傳?!?br>
我沒接話。
周泊言把移動硬盤推到我面前,語氣放輕了一點:“陳序,逃在機房里沒用。你要是真覺得不合適,就去問她。她說撤,我們撤;她說留,我們補授權。至于短片,問完再說?!?br>
他說得太像一個負責任的制片,反而讓我更難反駁。
傍晚的時候,排練樓的燈一盞盞亮起來。雨停了一會兒,地面還是濕的,梧桐葉貼在臺階邊緣,被學生來來回回踩得發(fā)黑。我抱著移動硬盤站在表演系排練樓外,聽見樓上傳來節(jié)拍聲。
一,二,三,四。
有人在喊動作,有人在笑,也有人把窗戶推開一條縫,潮濕的風從樓里涌出來,帶著木地板和汗水的味道。
許知夏就在里面。
我低頭看了一眼硬盤外殼,上面貼著昨晚周泊言隨手寫的標簽:招新混剪終版。
后來想想,我真正害怕的不是她生氣。她生氣反而簡單,像素材出錯,像時間線崩掉,至少有明確的問題可以修。
我怕的是她很平靜地看著我。到那個時候,我可能才會知道,屏幕里的三秒是一回事,現實里的許知夏,是另一回事。
樓上的節(jié)拍停了。
我站直了一點,把硬盤往懷里收緊,第一次覺得那塊黑色的小盒子有點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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