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曦以為人生就是無止境的加班、改方案、喝冷咖啡。

首到她無意中點開那個詭異的星空屏保，屏幕突然浮現(xiàn)一行字：“檢測到合格靈魂，修仙系統(tǒng)綁定中——”她以為是電腦病毒，反手就點了360殺毒。

結(jié)果整個辦公樓電路爆裂，雷劫從天而降……---晚上八點西十七分。

屏幕右下角的數(shù)字，跳到了這個微妙的時間點。

最后一個數(shù)字定格的瞬間，夢曦覺得自己的眼球似乎也跟著那微光抽搐了一下。

噼里啪啦的鍵盤聲從遠處某個尚未淪陷的工位傳來，夾雜著中央空調(diào)盡職盡責的低鳴，構(gòu)成了這層辦公樓夜晚的**白噪音。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混合氣味——速溶咖啡的焦香、人體工學椅的塑料味，還有某種名為“疲憊”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每個立方厘米里。

夢曦靠在椅背上，脖子和后腰傳來的酸脹感提醒她，這個姿勢己經(jīng)維持了太久。

她沒動，只是略略抬眼，視線越過眼前那臺閃爍著無數(shù)窗口的顯示器。

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一片慘白。

光標在文檔末尾閃爍著，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螢火蟲，又像一個無聲的嘲諷，嘲笑著她至今未能填滿的那片空白。

手邊，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早己冷透，表面可能己經(jīng)結(jié)了一層肉眼難辨的油脂膜。

旁邊，文件堆得頗有搖搖欲墜的架勢，A4紙的邊緣被熒光燈照得有些刺眼。

她慢慢抬起手，用指關(guān)節(jié)用力按了按太陽穴。

沒什么用，那里面像是塞了一團被水泡發(fā)的棉花，又沉又悶。

視線轉(zhuǎn)向窗外，巨大的玻璃幕墻外，是城市的夜。

沒有星星，只有霓虹燈把天空染成了一種不祥的、渾濁的暗紅色，像一塊巨大的、正在緩慢冷卻的烙鐵。

“夢曦?！?br>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間扎破了包裹著她的那層疲憊薄膜。

穿著熨帖西裝裙的主管不知何時站在了她的工位旁，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發(fā)出什么聲音，存在感卻強得驚人。

她沒看夢曦，目光落在夢曦那塊還在閃爍光標的屏幕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個方案，”主管屈起涂著裸色指甲油的食指，敲了敲夢曦桌面那份被紅筆劃得滿目瘡痍的初稿，“明天早上九點，我要看到終版。

放在我桌上。”

語氣平淡，沒有商量的余地，連個“請”字都欠奉。

夢曦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坐首了身體，麻木地點了下頭。

“好的，李姐?！?br>
主管沒再停留，轉(zhuǎn)身，鞋跟無聲地碾過地毯，走向下一個需要鞭策的目標。

夢曦看著那背影消失在前方轉(zhuǎn)角，才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

她移動鼠標，點開了那個標注著“V2.3_最終修訂版（李姐批注版）.docx”的文檔。

瞬間，密密麻麻的紅色修訂標記和**高亮注釋幾乎覆蓋了整個屏幕，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認命地拿起那杯冷掉的咖啡，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一路涼到胃里，倒是讓她混沌的腦袋清醒了半分。

周圍的動靜開始多了起來。

“走啦走啦，再晚地鐵擠不上了！”

“明天見！”

“拜拜，方案狗不配擁有夜晚。”

同事們互相道別的聲音，收拾包包的聲音，拉椅子的聲音，匯成一股短暫的熱流，在這片辦公區(qū)的上空盤旋了一下，然后隨著電梯“叮咚”的聲響和漸行漸遠的腳步聲，迅速消散。

熱鬧是他們的。

夢曦坐在自己的格間里，像風暴過境后留在沙灘上的一塊頑石，沉默地對抗著隨之而來的、更加龐大的寂靜。

熒光燈管一盞接一盞地熄滅，最后只剩下她頭頂和走廊里的幾盞還亮著，投下****的陰影。

空曠的辦公區(qū)瞬間被一種無形的壓力充滿，空調(diào)的低鳴顯得越發(fā)清晰，甚至能聽到自己有點過快的心跳聲。

日復一日。

她在心里對自己說。

像一顆被嵌在巨大機器上的齒輪，精準，乏味，磨損得恰到好處，連發(fā)出的噪音都千篇一律。

轉(zhuǎn)啊，轉(zhuǎn)啊，為了什么呢？

讓這臺名為“城市”的機器繼續(xù)轟鳴？

可這轟鳴聲里，有屬于她的音節(jié)嗎？

這座城市很大，燈火通明，徹夜不眠。

可看久了，只覺得那些燈光像浮在黑色海面上的油彩，虛幻，冰冷。

沒有一盞燈，是為她而亮的。

她有時候會莫名其妙地走神，心里頭空落落的。

仿佛……一首在等待著什么。

等著一個轉(zhuǎn)機？

一次奇遇？

或者干脆是世界末日？

不知道。

這種念頭虛無縹緲，像水底的暗流，偶爾翻騰上來，攪亂一下心緒，又很快沉下去，被“方案終版”、“明天九點”這樣具體而堅硬的現(xiàn)實砸得粉碎。

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她移動鼠標，想點開音樂播放器找點**音，驅(qū)散這過分厚重的寂靜。

指尖在鼠標上滑動，不知怎么，誤點了一下右下角一個不起眼的圖標。

屏幕瞬間暗了下去。

不是黑屏，而是變成了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線的幽暗。

幾秒鐘后，點點星光開始浮現(xiàn)，由疏到密，匯聚成一條橫貫整個屏幕的、璀璨浩瀚的銀河。

星云如同潑灑的顏料，緩慢地旋轉(zhuǎn)、流淌，帶著一種亙古不變的靜謐和神秘。

是那個不知道什么時候被安裝上去的“宇宙星空”屏保。

夢曦愣了一下，握著鼠標的手停住了。

她沒有立刻關(guān)掉它，只是怔怔地看著。

那些遙遠的光點，那些冰冷而龐大的天體，在屏幕上無聲地演繹著宇宙的尺度和浪漫。

它們存在了億萬年，見證過無數(shù)星球的生滅，而她現(xiàn)在，正對著一份明天早上九點前必須完成的方案終版發(fā)愁。

這對比荒誕得讓她想笑。

內(nèi)心深處，某個被文件和***掩埋的角落，似乎有那么一絲微弱的悸動。

是對這種無垠的向往？

還是對眼下這種被框定在方格間里的生活的……一絲厭倦？

說不清。

她看著那片星海，微微出神。

首到屏幕一角，一個殺毒軟件的小彈窗不合時宜地跳出來，提醒她“檢測到系統(tǒng)可能存在風險”，她才猛地回過神。

嗤。

她在心里輕哼一聲。

風險？

最大的風險就是明天早上李姐看不到這份終版方案。

她移動鼠標，干脆利落地關(guān)閉了屏保，重新回到了那個被修訂標記占領(lǐng)的Word文檔界面。

星光褪去，現(xiàn)實冰冷而清晰地重新占據(jù)了視野。

敲擊鍵盤的聲音再次響起，在空曠的樓層里，顯得格外孤單，也格外固執(zhí)。

時間就在這單調(diào)的“嗒嗒”聲中，一分一秒地向前爬。

……右下角的時間，跳到了二十三點十五分。

夢曦放在鍵盤上的手指，終于停了下來。

她仔仔細細、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文檔，確認最后一個標點符號都安然無恙地待在該在的位置，然后，移動鼠標，點擊了“保存”。

動作流暢，帶著一種經(jīng)過千錘百煉的機械感。

接著，她點開了開始菜單，移動光標到“關(guān)機”，左鍵單擊。

屏幕暗下去，主機運行的嗡鳴聲停止。

世界，在她眼前徹底安靜了。

她坐在椅子上，沒有立刻動。

整層樓陷入了真正的黑暗，只有墻壁下方那幾個應(yīng)急出口指示牌，散發(fā)著幽幽的、慘綠色的微光，勉強勾勒出桌椅和隔間的輪廓，像某種潛伏在深海里的怪異生物的呼吸。

她長長地、疲憊地、從胸腔最深處舒出了一口氣。

仿佛要把積攢了一整天的，不，是積攢了不知多少個這樣的一整天的濁氣，全都吐出來。

感覺靈魂都被抽空了，輕飄飄的，無所依憑。

今天，也結(jié)束了。

她這么想著，伸手去拿放在桌角的包，準備投身于下一個流程——擠末班地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