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團來的那天，全村像過年一樣。
錢德厚穿了一件嶄新的中山裝，頭發(fā)用膠梳得油亮。
劉桂蘭在村口擺了長桌，
上面是土雞蛋、**、蜂蜜，全貼著“霧嶺人家”的標(biāo)簽。
我的標(biāo)簽。
我站在自家院子里，透過矮墻看著這一切。
考察團一共來了五個人，
穿著統(tǒng)一的灰色沖鋒衣，拿著測量儀和相機。
為首的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是方遠航的助理，我見過。
錢德厚迎上去，握手，哈腰。
“歡迎！我是霧嶺村委會主任錢德厚！‘霧嶺人家’品牌創(chuàng)始人！”
我聽到這句話，嘴角動了動。
品牌創(chuàng)始人。
五年前他連智能手機都不會用，把我拍的第一條視頻叫“那個會動的照片”。
考察團的年輕人推了推眼鏡，不動聲色地問，
“錢主任，‘霧嶺人家’的線上運營是您負(fù)責(zé)的？”
“對！”
錢德厚拍著**，“都是我一手操辦的！從零開始，五年做到現(xiàn)在！”
錢磊在旁邊幫腔，
“我爸是這方面的土專家，別看他年紀(jì)大，趕潮流得很?！?br>年輕人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些什么。
我知道他寫的是什么——“信息不符，需核實?！?br>考察團在村里轉(zhuǎn)了一圈，拍了些照片，全程沒提品牌合作的事。
錢德厚有點急了。
午飯的時候，他把考察團請到村委會吃飯，席間旁敲側(cè)擊。
“那個，方總那邊的合作協(xié)議，是不是該簽了？我這邊隨時可以?！?br>年輕人笑著說，
“錢主任別急，我們回去匯報，方總會親自來談?！?br>“方總親自來？”
錢德厚眼睛一亮，“好，那我提前準(zhǔn)備！”
下午，考察團走了。
我剛準(zhǔn)備關(guān)門，劉桂蘭帶著三個女人堵在了我門口。
“宋知意，你那個倉庫里的貨，村委會決定統(tǒng)一處理了。”
我的倉庫里還有三萬塊錢的庫存——臍橙果干、土蜂蜜、手工**。
“什么叫統(tǒng)一處理？”
“就是充公唄?！?br>劉桂蘭翹著二郎腿坐在我門口的石墩上。
“你用的是村里的特產(chǎn)，占的是村里的倉庫，現(xiàn)在拆遷了，東西歸集體。”
“那倉庫是我自己租的民房，租金我交了一年的。”
“民房是村里的地，地是集體的?！?br>劉桂蘭瞪著眼，
“你一個外來戶，在我們村吃了五年紅利，還想帶走東西？做夢。”
旁邊的趙大嬸幫腔，
“就是，知意你也別不知足。八十萬夠你下半輩子花了，別**?！?br>我看著這幾張臉。
趙大嬸，去年她女兒結(jié)婚，
是我免費幫拍的婚禮視頻，
點贊十幾萬，她逢人就說我是她“干閨女”。
現(xiàn)在她管這叫“**”。
“行?！?br>我后退一步，讓開了門。
“東西在里面，你們自己搬?！?br>劉桂蘭沒想到我這么痛快，起身拍了拍**，帶著人沖進倉庫。
她們把一箱果干和蜂蜜搬出來，扔上三輪車，砰響。
有一箱蜂蜜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沒人彎腰撿。
“走了走了，搬完了?！?br>劉桂蘭拍手，看都沒看地上那灘蜂蜜一眼。
三輪車突地開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地上碎裂的玻璃和流淌的蜂蜜。
那是我去年秋天，跟著老蜂農(nóng)爬了三天山，一罐一灌出來的。
拍視頻那天下了雨，我蹲在蜂箱旁邊被蟄了七個包，腫了三天。
三萬塊的貨，就這么被搶了。
無所謂。
我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碎玻璃，流蜂蜜，院子里凌亂的腳印。
存好。
然后打開****，把所有在售商品下架。
全部。
一件不留。
系統(tǒng)彈出提醒：您確定要下架全部487個SKU嗎？這將影響您的店鋪權(quán)重。
我點了“確定”。
緊接著，我登錄抖音**。
把“霧嶺人家”賬號設(shè)置為“僅自己可見”。
487萬粉絲，從這一秒起，看不到任何內(nèi)容。
做完這一切，我走到院子里，把那灘蜂蜜用水沖干凈。
明天，錢德厚會發(fā)現(xiàn)一件事。
那些他搬走的貨，賣不出去了。
因為店鋪沒了，流量沒了，供應(yīng)鏈沒了，客戶沒了。
他拿到手的，只是一堆紙箱和幾十斤即將過期的食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