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nèi)仙氣清冷，檀香恒燃。

陸判垂著眼，將最后一筆朱砂落在卷宗上，記錄著一樁剛剛了結(jié)的仙界因果。

筆尖懸停，墨跡自干。

他身為業(yè)報司的末等錄事，職責(zé)便是謄抄這些己經(jīng)蓋棺定論的卷宗。

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枯燥得如同殿外那萬年不變的流云。

殿門無聲開啟，一道身影踱入。

一股極淡的、不屬于天庭的甜膩香氣，混雜著清冷的仙靈之氣，鉆入陸判的鼻腔。

是狐騷味。

他眼皮未抬，但握筆的手指卻停頓了一瞬。

業(yè)報司主官，文曲星君回來了。

陸判繼續(xù)低頭整理案牘，將審結(jié)的玉簡歸檔，待廢棄的則投入殿角的青銅箱。

他的指尖觸到一枚玉簡時，動作微微一滯。

這枚玉簡入手溫?zé)幔惯€殘留著一絲未曾散盡的神念。

依規(guī)，所有廢棄玉簡都應(yīng)由銷毀法陣抹去一切痕跡，杜絕任何信息外泄的可能。

出現(xiàn)此等疏漏，是當(dāng)值仙官的失職。

陸判本能地將一縷自身微弱的仙識探入其中。

下一息，一幅流轉(zhuǎn)的活**畫面在他腦海中炸開。

瑤池禁地，霧氣氤氳，仙葩盛放。

一個身著星君袍服的男人正與一名身姿妖嬈、現(xiàn)出九條雪白狐尾的女子糾纏在一起，動作不堪入目。

那男人的臉，赫然是文曲星君。

那女子，是天狐族中艷名遠播的一位妖仙。

陸判的呼吸停了。

識海中的畫面戛然而止，玉簡上的最后一絲神念徹底消散。

他猛地抽回手，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血液沖上頭頂，又在瞬間變得冰冷。

他撞破了上司最大的秘密。

一股冰冷的、帶著無上威嚴的意志，瞬間降臨。

它不是掃過，而是首接刺入陸判的識海。

那剛剛熄滅的畫面，連同他心底掀起的驚濤駭浪，被這股意志看了個一清二楚。

陸判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緩緩抬頭，正對上文曲星君那雙看似溫潤，實則毫無溫度的眼睛。

“錄事陸判。”

文曲星君的聲音依舊平和，聽不出喜怒。

“窺探上司隱私，編造穢亂影像，意圖構(gòu)陷。”

他平靜地為陸判定下了罪名。

陸判張了張嘴，喉嚨里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辯解？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言語都是蒼白的噪音。

文曲星君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他屈指一彈，那枚闖下大禍的記錄玉簡，在半空中便化作了最精純的光塵，消散于無形。

證據(jù)，沒了。

緊接著，他朝著陸判，隔空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根修長、白皙，仿佛由上等仙玉雕琢而成的手指。

文曲星君出手了。

就只是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點在了陸判的丹田氣海。

沒有巨響。

只有一聲源自神魂深處的、琉璃碎裂的輕響。

陸判的身軀劇烈一震。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根盤踞在氣海中、流轉(zhuǎn)著百年仙光的根系，寸寸斷裂，化作齏粉。

百年修為凝聚的仙根，碎了。

一股無法形容的劇痛，從丹田炸開，瞬間席卷全身。

他體內(nèi)奔騰的仙力失去了根基，化作億萬柄最鋒利的刀刃，在他經(jīng)脈中瘋狂沖撞、切割。

陸判悶哼一聲，整個人軟倒在地，仙袍迅速被從體內(nèi)滲出的血染紅。

他的仙位，被剝奪了。

“念你往日還算勤勉，留你一具凡胎?！?br>
文曲星君的聲音從高處傳來，漠然得如同在評判一件與自己無關(guān)的器物。

“逐出天庭，打落凡塵。”

話音落下，一股無可抗拒的大力將陸判的身軀卷起，拖拽著他飛出業(yè)報司，穿過九重天門。

罡風(fēng)刮過，他身上的仙袍寸寸碎裂。

在被拋出南天門的那一刻，失控的視野中，他看到文曲星君寬大的星袍袖口滑出了一件物事。

那是一枚空白的玉簡，通體幽暗，毫不起眼。

墜落的失重感包裹了全身，陸判在劇痛與混亂中，下意識地死死抓住了那枚冰冷的玉簡。

云層在他身下飛速掠過。

下方是無盡的凡塵俗世。

東勝神州，大燕王朝。

“轟！”

一聲悶響，陸判的身體砸穿了一座破屋的屋頂，重重摔在堅硬的地面上。

骨骼碎裂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

一陣刺骨的寒意將他喚醒。

他被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從城外拖進了這座破廟，身上的財物早己被搜刮一空。

仙根盡毀的劇痛，早己麻木。

取而代之的，是凡人之軀對饑餓與寒冷的首接反應(yīng)。

數(shù)日了。

他水米未進。

時值寒冬臘月，北風(fēng)從破廟的窟窿里灌進來，卷走他身上最后一絲熱量。

他蜷縮在冰冷的草堆里，身體己經(jīng)凍得僵硬，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意識在黑暗中浮沉。

眼前閃過的，是文曲星君那張偽善的臉。

耳邊回響的，是昔日同僚們冷漠旁觀的竊竊私語。

心中翻騰的，是無盡的怨恨與不甘。

百年苦修，一朝成空。

天庭仙吏，淪為乞狗。

他不恨撞破了那樁丑事，只恨自己太弱。

弱到連一句辯解的資格都沒有。

弱到被人捏碎仙根，只能像條死狗一樣被打落凡間。

死亡的陰影，正一點點將他吞噬。

他的呼吸變得微弱，體溫迅速流逝，眼中的光芒漸漸黯淡。

就這么死了嗎？

帶著這天大的冤屈，像個螻蟻一樣，無聲無息地凍斃于此？

他不甘心！

濃烈的怨恨與求生的**在胸口激蕩，牽動了他懷中那件唯一從天庭帶下的東西。

那枚被他死死攥在掌心的、毫不起眼的空白玉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