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淑芬六點四十起床。
廚房的燈還亮著。周明遠出門前把她那只米白色馬克杯放在灶臺邊，里頭倒了半杯溫水，濾掛咖啡掛在杯沿。他總這么做。結婚七年，她沒自己熱過一次早晨的咖啡。
坐到餐桌前，她掀開筆記本。每月初五是雷打不動的對賬日。她是會計師事務所的主管會計，最擅長從一串數字里揪出不該有的零。
第十一行，她停了。云棲酒店。一千二百八十八塊。三月十一號，星期二。他那天說項目組趕進度，在公司在行軍床上窩了一夜。酒店不是公司。
她把那一行截圖存進桌面新建的文件夾，名字打了三個字又刪掉，改成0311。
他三月十一號那晚，眼睛底下兩片青，脫了外套就歪在沙發(fā)上，說累得連澡都不想洗。她還笑他，說你這行軍床比咱家床還金貴。
做會計的，先見數，后下賬。她沒急著下結論，把頁面往下滾。滾到二月，又停了一次。二月十八號，云棲酒店，同樣一千二百八十八。備注也是空。再往上，去年十月有一筆，金額一樣，店名一樣。
四次。一樣的數字，一樣的店。像月底的固定分錄。她把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的流水按月鋪開，云棲那筆每次都落在當月的第二個星期二。六個星期二，隔周跳著來，像他胃藥一樣準。
她把這些日期也寫進0311的封面。
三月的流水從頭看。水電，物業(yè)，菜場，***降壓藥，她弟借的那筆還沒還。三月三號，超市，她買的菜。三月七號，加油站，他加的油。三月九號，樓下早餐鋪，兩杯豆?jié){，她那杯他順手帶。
對門王姨昨天還拉住她，說你們家明遠真是難得，前兒個還幫她扛了桶水到五樓，喘都不帶喘。你呀，上輩子修來的福氣。王姨拍她手背。她笑著應了，心里卻記下一筆：明遠那天下午說的是在客戶那兒開會。
三月十二號，一筆滴滴，終點站是云棲酒店，不是公司。三月十三號，便利店的**，兩盒***，貨架價二十八塊九。他倆用了快一年同一種，她上周還念叨快沒了讓他買，他說忘了。
她把這幾筆都丟進0311。
做會計的，先見數，后下賬。她沒急著下結論，把頁面往下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