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盛低頭看了一眼那杯茶，沒接：“換藥跟喝茶有什么關(guān)系？”

鈴鐺把茶杯硬塞進他手里，又轉(zhuǎn)身去整理桌上那幾本冊子，一邊理一邊說：“這冊子擺得有點亂，奴婢給您歸置一下——”

元盛靠在椅背上，手里端著那杯茶，看著她忙前忙后地整理冊子，又把筆架擺正，又又把硯臺蓋好，又又又把桌角那只花囊轉(zhuǎn)了個方向……

一通忙活，就是不去碰那個藥箱。

元盛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起初還耐著性子等她磨蹭，看著她在屋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忙得像個陀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那道傷口，布條還纏著，晾了半天了。

過了半晌，他放下茶杯，終于忍不住開口了：“你打算晾咱家到什么時候？”

鈴鐺理冊子的手頓了一下，轉(zhuǎn)過身來訕訕地笑了笑。

元盛沒再等她，自己拿起藥膏涂在傷口上，動作不太順手，眉頭微微擰著。

“哼，等你來了，傷口自己都結(jié)疤了?！彼贿呁恳贿叧爸S道。

鈴鐺沒接話，站在旁邊，見他涂得費勁，又往旁邊躲了躲。

直到元盛抬眼瞥了她一眼，她才不情不愿地靠過去，小聲道：“公公，要不奴婢給您念念書吧，這樣您上藥的時候也不無聊?！?br>
元盛靠在椅背上，倒是來了興趣，想看看她能折騰出什么花樣來：“可。”

鈴鐺捧著那本《詩經(jīng)》，隨便翻了幾下，最后挑了篇順眼的，清清嗓子開始認認真真地讀了起來。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不…，如有隱憂。微我無酒，以…以游……”

她磕磕絆絆地往下讀，中間有幾個字不認識，頓了一下，含糊地帶過去。

“我心匪石，不可轉(zhuǎn)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她停下來抬起頭，看著元盛，有點不好意思地補了一句：“奴婢看旁邊的注，說這幾句的意思大概就是，我的心不是石頭，不能隨便轉(zhuǎn)。心也不是席子，不能隨便卷?！?br>
她越說聲音越小，像是自己也覺得這解釋太直白了。

元盛正低頭纏布條，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抬眼，看著燭火對面那張認真捧著書的臉，嘴角一點一點地勾了起來。

最后沒忍住，嗤地笑了一聲。

“你故意的？”

鈴鐺愣了一下：“什么故意的？”

“這頁，”元盛歪著頭，目光落在那本書上，“你是隨便翻的，還是專門挑了這頁翻的？”

鈴鐺低頭看了看書頁上那行字，臉一下子紅了：“隨便翻的，奴婢不認識幾個字，翻到哪頁算哪頁。”

元盛靠在椅背上，看著她那副又急又窘的樣子，也不點破。

把布條的最后一段掖好，拍了拍腰間，語氣懶洋洋的：“嗯，厲害，你這運氣也是沒誰了?！?br>
不過，元盛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里竟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欣慰：“以前讓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話都不敢多說一句?，F(xiàn)在知道拿書來堵咱家的嘴了，有進步?！?br>
鈴鐺垂下眼睫，把那句“我心匪石”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嘴角不自覺地微微彎了一下，又趕緊壓平了。

她合上書，朝元盛行了個禮，聲音比剛才穩(wěn)了些：“那奴婢先回去了?！?br>
門在身后輕輕合上，腳步聲漸漸遠了。

元盛一個人坐在值房里，看著合上的門板，又看了看桌角那只花囊。他伸手把花囊轉(zhuǎn)了一下，讓它朝外，然后低聲重復了一遍：“哼，我心匪石，不可轉(zhuǎn)也?！?br>
這天午后，春秀來耳房找鈴鐺。

只見鈴鐺正坐在床沿上，膝蓋上攤著一本冊子，手里攥著筆，旁邊還擱著半盞涼透的茶。瞧這幅模樣，估計在這兒忙了有段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