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夜------------------------------------------，疲憊地掛在高天之上，像一只困倦?yún)s無法合攏的眼睛。天幕是一種渾濁的墨色，并非純黑，倒像是被城市的燈光反復(fù)漂洗后又染上了工業(yè)塵埃的灰藍(lán)。星星們稀稀落落，各自眨了一下眼，又猛地睜開，仿佛也被這沉滯的夜色拖拽得精神渙散，勉強維系著微弱的光點?？磥?，夜色已經(jīng)很深很深了。 。屏幕的冷光是這間不到十平方米臥室里唯一的光源，映著一張稚嫩卻缺乏血色的臉。十一歲的女孩躺在草席上，手指在光滑的玻璃屏幕上機械地上劃。公租房的隔音很差，能聽見隔壁夫妻模糊的爭執(zhí)、樓下晚歸之人沉重的腳步聲、以及遠(yuǎn)處高架橋上永不停歇的車流轟鳴。但這些聲音都像被一層厚厚的棉花隔絕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耳機里流淌出的嘈雜音樂和屏幕上飛速閃過的斑斕碎片。。**音樂陰森，帶著刻意處理的電流雜音。畫面搖晃，像是用老舊手機在夜間拍攝的巷子。字幕是醒目的紅色：“多地夜間驚現(xiàn)‘襲路人’事件！受害者錢財未失，但……”畫面切換到幾張打了馬賽克、卻依然能看出臉色極度慘白的人臉照片，配文：“……面色慘白，體溫驟降，如被吸走‘精氣’！警方尚無合理解釋，提醒廣大市民夜間減少單獨出行……”。她想起枕頭下那本被翻得毛了邊的《哈利波特與阿茲卡班的囚徒》，想起里面那些穿著斗篷、吸取快樂回憶的攝魂怪。心里掠過一絲細(xì)微的寒意，像冰冷的蜘蛛沿著脊椎輕輕爬了一下。但也就僅此而已了?，F(xiàn)實是悶熱的夏夜、身下略微潮濕的草席、窗外永遠(yuǎn)散不去的悶熱。魔法、攝魂怪、精氣……這些東西比起明天（或者說今天）醒來后要面對的空洞白晝，顯得既遙遠(yuǎn)又虛幻。她伸出細(xì)瘦的食指，沒有任何猶豫，向上一劃。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妝容夸張的主播在教人快速變美。她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眶里滲出困倦的淚水。，屏幕右上角的時間跳到了3:00。某種無形的、自我設(shè)定的界限被觸碰了。她戀戀不舍地，又像是解脫般地，長按側(cè)邊鍵，直到屏幕徹底黑下去。世界驟然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窗外遙遠(yuǎn)路燈的一點昏黃，勉強勾勒出房間里簡陋家具的輪廓——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褪色的塑料衣柜。寂靜猛地涌上來，包裹住她。隔壁的爭吵不知何時也停了。，閉上眼睛。平穩(wěn)而細(xì)微的呼吸聲漸漸響起，并不沉重，反而有種小心翼翼的輕。月光，那輪半瞇著的月，不知何時移動了角度，清冷的光輝恰好穿過沒拉嚴(yán)的窗簾縫隙，淌進(jìn)來窄窄的一束，正好落在女孩散亂鋪在枕上的長發(fā)上。頭發(fā)有些毛躁，此刻卻像被鍍上了一層脆弱的、隨時會碎裂的銀邊。，它和那些疲憊的星星一起，悄無聲息地滑向世界的另一面，下班回家睡覺去了。于是，毫無過渡地，一種灰白的光便從東方彌漫開來，迅速變得刺眼、熾烈。太陽爬了上來，毫不客氣地將光芒如同蠻橫的入侵者，闖進(jìn)了這間小小的臥室。塵埃在光柱中瘋狂起舞。，那里攤開放著一本厚厚的《哈利波特與死亡圣器》。封面上哈利的圓眼鏡反著光。一陣不知從哪個縫隙鉆進(jìn)來的晨風(fēng)，頑皮地拂過書頁，將合攏的書吹開了一線，露出扉頁。上面用藍(lán)色圓珠筆，工工整整地寫著三個稍顯稚嫩的字：吳鑲玉。筆畫很用力，幾乎要戳破紙張，每一筆都帶著一種鄭重的宣告。 ，不只有陽光和風(fēng)。“鑲玉，吃飯了。”，三下，力道均勻。門外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音色原本或許不難聽，但此刻被疲憊和某種長期緊繃的東西磨得有些干澀、平淡，像一條被過度擰絞后又晾曬了太久的毛巾。，在睡夢中聽見了。那聲音穿透薄薄的夢境壁壘，帶來熟悉的、令人心頭一沉的信號。她沒睜眼，只是在被子里極其緩慢地翻了個身，將臉更深地埋進(jìn)陰影，發(fā)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抗拒意味的鼻音。動作牽動了身上洗得發(fā)白的舊T恤，勾勒出她過于纖細(xì)單薄的肩胛骨形狀。。能想象那個女人站在廉價合成木板門外的樣子，穿著可能沾了油漬的居家服，臉上帶著夜班留下的倦容。然后，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淡，卻似乎更遠(yuǎn)了一點，像是已經(jīng)轉(zhuǎn)身：“菜放廚柜了，記得起來吃。我出門了。”，走向客廳另一頭。然后是清晰的、金屬鑰匙碰撞的聲響，門鎖被轉(zhuǎn)動的聲音，“咔噠”，內(nèi)門打開，又是“砰”的一聲輕響，外層的鐵門被帶上。接著，是外門鎖被從外面反鎖兩圈的、令人窒息的“咔、咔”聲。
一切重新歸于寂靜。只剩下遠(yuǎn)處城市蘇醒過來的、沉悶的嗡嗡聲，以及偶爾尖銳的車?yán)嚷暋?br>吳鑲玉又躺了很久。直到陽光曬得她**的胳膊發(fā)燙，直到膀胱傳來不容忽視的壓迫感。她終于動了。先是一根手指，然后是整個手掌，撐著粗糙的涼席，慢慢將自己從床上“拔”起來。她坐著，低垂著頭，凌亂枯黃的長發(fā)像一團缺乏生機的水草，完全遮擋住了臉龐和表情。她就那么坐著，一動不動，仿佛一尊蒙塵的、被遺忘的雕塑。過了仿佛一個世紀(jì)，或者只是幾分鐘，她身體晃了晃，又軟軟地倒回床上，像一灘融化的蠟。大腦還在重啟，加載著這個名為“白天”的、令人厭倦的程序。
最終，她還是起來了。穿衣，梳頭——只是用一根舊皮筋將頭發(fā)胡亂扎在腦后，額前頸后仍有無數(shù)不屈的碎發(fā)支棱著。洗漱，刷牙，看著鏡子里那張蒼白、眼皮浮腫、瞳仁顏色很淺的臉。她用冷水撲了撲臉頰，水珠順著尖瘦的下巴滴落。
**依舊酸澀的眼睛，她趿拉著過大的塑料拖鞋，走到狹小的客廳。所謂的客廳，不過是一條連接臥室、衛(wèi)生間和廚房的過道，勉強放下一張折疊桌和兩把塑料凳子。桌上罩著防蠅紗罩，下面是一碟炒青菜，一碟吃剩的、顏色暗沉的炒肉片，還有小半鍋白粥。飯菜早已涼透，油脂凝結(jié)成白色的斑塊。
她端起碗碟，走進(jìn)更狹小、只容一人轉(zhuǎn)身的廚房。擰開老式燃?xì)庠睿{(lán)黃的火苗“噗”地竄起。鐵鍋加熱，冷菜倒進(jìn)去，發(fā)出“刺啦”一聲響，騰起帶著隔夜氣味的油煙。她熟練地翻炒幾下，將飯菜重新裝盤。打開那臺外殼泛黃、屏幕不大的舊電視機，早間新聞主播字正腔圓的聲音立刻充滿了沉悶的空間。她搬來凳子，幾乎要坐到電視機跟前，才就著新聞里關(guān)于城市擴建和物價波動的播報，小口小口地吃著重新加熱的、味道更差的飯菜。
眼睛很不舒服。酸，脹，看東西像是隔著一層晃動的、溫?zé)岬乃ｋ娨暲锏娜四槙r而清晰時而模糊。她像之前很多次那樣，皺了皺眉，把凳子又往前挪了挪，直到膝蓋快要碰到電視柜。這個距離，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更疼了，但至少畫面勉強能看清。
窗外，是這個龐大城市毫不起眼的一角。密集得像蜂巢般的樓房窗戶，晾曬著各式衣物的陽臺，縱橫交錯的電線，以及樓下永遠(yuǎn)川流不息的街巷。喧囂被玻璃過濾后，變成一種持續(xù)的、低沉的**噪音。一只灰黑色的游隼，以極快的速度掠過樓宇之間的狹窄天空，姿態(tài)凌厲，與這慵懶沉悶的夏日清晨格格不入。它俯沖下去，消失在對面樓房背后一條更陰暗的巷子口，沒有再飛起來。
過了一會兒，從那巷子里走出來的，卻是一個穿著普通汗衫、身材健壯、留著絡(luò)腮胡的中年男人。他抬頭，似乎無意地朝這片密集的窗戶掃了一眼，目光掠過無數(shù)相似的窗格，然后雙手插兜，慢悠悠地晃進(jìn)了另一條街。
這里是吳鑲玉父親的故鄉(xiāng)，一座南方的小城。但對在這里出生、卻只在很小很小時候回來過短暫幾次的吳鑲玉來說，這里的一切——潮濕的空氣、陌生的方言、曲折的巷弄、甚至包括這套臨時租住、家徒四壁的公租房——都充滿了疏離和陌生的氣息。整個暑假，從六月底被父母從之前打工的城市帶到這里，她就一直這樣“悶”著。沒有認(rèn)識的朋友，沒有可以去的地方，父母白天要么去奔波找活，要么去打聽她轉(zhuǎn)學(xué)插班的事情，晚上回來也多是疲憊和沉默。世界縮小到這個幾十平米的空間，和一部藏在枕頭底下、舅舅偷偷塞給她的舊手機。那是她唯一的透氣孔，通往一個虛幻卻熱鬧的世界。
一整天，就在電視噪音、反復(fù)熱了幾次的剩菜、窗外不變的車流聲、以及眼睛越來越明顯的不適中，混了過去。傍晚，天色將暗未暗時，鑰匙開鎖的聲音響起。
父母一起回來了。父親吳建國脫下沾著灰土的外套，露出精瘦的膀子，一言不發(fā)地坐到桌邊。母親李秀英拎著一點便宜的蔬菜，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倦色和焦慮。他們低聲交談，聲音壓抑，話題是永恒的幾個：今天去了哪幾個工地問，工頭怎么說；托了哪個同鄉(xiāng)打聽學(xué)校，對方要多少“打點費”；下個季度的房租又快到了……
吳鑲玉嚼著嘴里已經(jīng)沒什么味道的飯菜，食不知味。眼睛的酸澀和模糊感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讓她心煩意亂。要不要說？說了會怎么樣？她想起媽媽早上離開時平淡的語調(diào)，想起爸爸沉默時嘴角下撇的嚴(yán)肅線條。心里像有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
她磨蹭著吃完最后一口，端起碗筷去廚房那狹窄的水槽邊清洗。水龍頭流出細(xì)小而急促的水流。母親走過來，將桌上幾乎沒怎么動的剩菜用紗罩扣好，打開那個漆皮剝落的老式廚柜，準(zhǔn)備放進(jìn)去。
就是現(xiàn)在。廚房空間太小，兩個人轉(zhuǎn)身都有些困難。吳鑲玉背對著母親，水流聲嘩嘩，她盯著自己泡在水里、被洗潔精弄得有些發(fā)白的手指，心臟在薄薄的胸膛里擂鼓。聲音小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絲氣音：
“……媽?！?br>“嗯？”李秀英應(yīng)了一聲，沒回頭，正小心地調(diào)整菜碟的位置，怕碰倒旁邊的醬油瓶。
吳鑲玉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又涼又顫：“我眼睛……不舒服?？礀|西……有點模糊?！?br>水龍頭還在嘩嘩地流。李秀英的動作停住了。幾秒鐘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她慢慢轉(zhuǎn)過身，皺起了眉頭。那眉頭蹙得很緊，在眉心刻出兩道深深的豎紋。她沒說話，只是走近兩步，在昏暗的廚房燈光下，湊近女兒的臉，仔細(xì)看她的眼睛。
吳鑲玉被迫抬起頭，迎向母親審視的目光。她能聞到母親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油煙混合的氣息。李秀英看了好一會兒，伸出手，有些粗糙的指腹撥開吳鑲玉額前的碎發(fā)，更清楚地看到那雙眼睛——眼白確實有些發(fā)紅，血絲細(xì)細(xì)的，瞳孔在光線下有些渙散，帶著明顯的疲憊和不適。不是哭過的紅腫，是另一種……用眼過度的、病態(tài)的征兆。
李秀英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那里面不僅僅是擔(dān)憂，更迅速地涌上一股顯而易見的煩躁。這煩躁是對這突如其來、又需要花錢的麻煩的惱怒，是對生活重壓下又一記不輕不重錘擊的不耐。
“怎么回事？”她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帶著質(zhì)詢，“之前不都好好的嗎？是不是又偷偷摸摸看什么不該看的東西了？”她目光銳利地掃過吳鑲玉的臉，試圖找出撒謊的痕跡。她不知道手機的存在，但“不該看的東西”可以指很多——鄰居家的破電視？撿來的舊漫畫？一切可能“傷眼睛”的玩意兒。
吳鑲玉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識地避開母親的目光，低下頭，盯著水槽里泛起的泡沫?！皼]……沒有。就是……最近有點模糊。”她不敢說出手機，那是舅舅給的，是她唯一的、脆弱的快樂來源，是她對抗這無邊沉悶的救命稻草，也是絕對不能觸碰的禁忌。
李秀英又盯著她看了幾秒，那目光像是要在她臉上燒出兩個洞。最終，她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充滿了無力感和認(rèn)命般的妥協(xié)?！八懔?。明天……明天我晚點出去，下午帶你去醫(yī)院看看?！闭Z氣是疲憊的，也是不容置疑的，“好好的眼睛，怎么就……”
吳鑲玉沉默了。一種混合著愧疚、不安、以及隱約恐懼的情緒攥住了她。她飛快地洗完碗，擦干手，低聲說了句“我回房了”，就逃也似的離開了廚房。回到自己那個小房間，關(guān)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她能聽到外面父母壓低了聲音的交談，內(nèi)容模糊，但“眼睛”、“醫(yī)院”、“錢”、“麻煩”這些詞匯還是斷續(xù)地飄進(jìn)來。她走到床邊，跪下來，伸手在床板與墻壁之間那道狹窄的縫隙里摸索，指尖觸碰到那個冰冷、光滑的長方形物體。她把它掏出來，那部屏幕有幾道細(xì)微劃痕的舊手機，緊緊攥在手里，仿佛攥著一塊即將融化的冰，又像是握著一顆定時**。最后，她把它塞進(jìn)了書包最內(nèi)側(cè)那個帶拉鏈的夾層里，用幾本書仔細(xì)地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