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GUE之夜------------------------------------------。不是暴雨傾盆的那種痛快，是細細密密的水汽，從地磚縫里滲出來，附著在人的皮膚上，像一層揭不干凈的膜。，車窗上凝著霧氣。他用食指劃了一道，看見外灘的燈火在雨幕里暈開，像一幅被水洇濕的水彩畫。沈牧野坐在他旁邊，正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肖贊還是聽見了幾個***："座位安排"、"相鄰"、"注意分寸"。"誰？"肖贊問。，轉頭看他，眼神里有種欲言又止的審慎。"楊旎奧。""嗯"了一聲，沒再說話。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童星出身，國民度極高，去年剛播完的那部現(xiàn)實題材劇，收視率破了衛(wèi)視三年的紀錄。但他們從未見過面。明天要官宣的那部戲，《余生請多指教》，是第一次合作。。肖贊下車時，雨絲落在他的領結上，留下一個深色的圓點。沈牧野遞過來一把黑傘，他沒收，徑直走了進去。。水晶燈開得極亮，亮到能看清每個人笑容里的分寸。肖贊簽到后，被品牌方的工作人員引到指定座位。他的位置在第三排靠走道，右手邊是空著的。椅背上貼著一張燙金的名牌，他低頭看了一眼，沒看清名字，因為燈光在燙金字體上反了一下光。，端起面前的檸檬水，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一點檸檬皮的澀。"肖老師。"，是今晚的主持人來對流程。肖贊站起來，禮貌地聽了幾句，點頭，說"沒問題"。主持人走后，他重新坐下，發(fā)現(xiàn)右手邊的椅子被人拉開了。。不是香水那種侵略性的味道，像是某種洗護用品的余韻，干凈，帶著一點皂角的清苦。肖贊沒有立刻轉頭，他盯著前方的舞臺，那里有一個小提琴手正在試音，琴聲斷斷續(xù)續(xù)，調子有些耳熟，但他想不起來在哪里聽過。"你好。"，不高，但咬字很清楚。肖贊轉過頭，看見楊旎奧已經坐下了。她穿一條墨綠色的絲絨長裙，肩帶很細，鎖骨下方有一顆小痣。她的頭發(fā)盤了起來，露出完整的頸線，耳垂上掛著兩顆很小的珍珠，隨著她轉頭的動作輕輕晃動。"你好，"肖贊說，"楊老師。""叫我旎奧就行，"她說，嘴角彎了一下，但那個笑沒有到達眼睛，"或者奧奧。"
"奧奧。"肖贊試著叫了一聲，這個名字在他舌尖上滾了一下，有些生疏，"我是肖贊，你叫我什么都行。"
"我知道，"她說，"我看過你的戲。"
"我也看過你的。"
說完這句話，兩人同時沉默了。小提琴手的試音終于結束，宴會廳里響起一陣禮貌的掌聲。肖贊跟著鼓掌，目光落在前方的舞臺上，余光里卻能看見楊旎奧的手。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短，沒有涂指甲油，指腹上有一些很淺的繭——他后來知道，那是拉小提琴磨出來的。
服務生過來倒香檳。楊旎奧端起杯子，不是那種社交場合里敷衍的捏法，用拇指和食指輕輕卡住杯梗，而是整個手掌托住杯底，像是要認真喝一口。她確實喝了，一小口，氣泡在杯壁上炸開，她的睫毛垂下來，在燈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肖贊注意到她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沒有靠著椅背，是從小練舞或者練樂器養(yǎng)成的習慣。他自己的坐姿也很端正，兩個端正的人坐在一起，中間隔著一道不到二十厘米的空氣，但那道空氣里像灌了鉛。
"上海真潮。"楊旎奧突然說。
"是，"肖贊應道，"比北京潮。"
"你剛從北京來？"
"昨天到的，拍雜志。"
"我也是昨天，"她說，"從劇組請假出來的。"
"什么戲？"
"一部古裝，快殺青了。"
肖贊點點頭，不知道該接什么。他平時不是話少的人，在劇組里也能和工作人員開玩笑，但此刻他的大腦像被梅雨季的水汽泡發(fā)了，運轉得極慢。他想起沈牧野在車里說的"注意分寸"，突然明白了那四個字的意思——不是讓他別越界，是讓他別失態(tài)。
晚宴正式開始。品牌方的負責人致辭，冗長而熱情。肖贊聽得很認真，至少看起來很認真。他的右手邊傳來很輕的布料摩擦聲，是楊旎奧在調整坐姿。她的裙擺很大，絲絨面料在燈光下有流動的光澤，有一角鋪到了他的椅面上，像一片墨綠色的水漫過來。她沒有發(fā)現(xiàn)，或者發(fā)現(xiàn)了但不好意思動。肖贊往左邊挪了半寸，把自己的椅子讓出一點空間。
致辭結束，開始上菜。第一道是鵝肝，肖贊不愛吃，他用叉子撥弄了一下，沒有入口。楊旎奧吃得也很少，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你不愛吃鵝肝？"她問。
"不太習慣那個口感。"
"我也是，"她說，"但不吃完，攝影師會拍到空盤子，不好看。"
肖贊笑了一下，這次笑是真實的。"你考慮得真周全。"
"童星出身，"她說，語氣很平淡，"從小就被教這些。"
肖贊想說點什么，但第二道菜上來了，是清蒸魚。話題就此中斷。他們各自吃著，偶爾抬頭看舞臺上的表演，偶爾和鄰桌的人點頭致意。那道墨綠色的裙擺始終有一角留在他的椅面上，他一直沒有動，直到晚宴結束。
散場時人群涌向電梯。肖贊被兩個品牌方的公關拉著合了影，等他脫身，電梯間已經擠滿了人。他看見楊旎奧站在最外圍，正在等下一趟。她的助理在旁邊給她披一件外套，她擺擺手說不用。
肖贊走過去。電梯門開了，里面的人涌出來，外面的人涌進去。他沒有上，站在她旁邊。
"不擠這一趟？"她問。
"下一趟吧。"
他們站在電梯間里，看著數(shù)字從二樓降到一樓，又升上來。空氣里還有晚宴殘留的香檳味和香水味。肖贊盯著電梯門上模糊的倒影，兩個人的身影被金屬面扭曲，像一幅抽象畫。
"合作愉快。"他說。
楊旎奧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提工作。她偏頭看他，珍珠耳環(huán)晃了一下。"你也是。"
電梯門再次打開，這次里面很空。他們走進去，她按了一樓，他按了*1。電梯下行的十幾秒里，誰都沒有說話。肖贊盯著樓層數(shù)字，1，然后*1。門開了，他說"再見"，她說"再見"。
他走向保姆車，雨還在下。沈牧野在車上等他，問"怎么樣"，他說"挺正常的。"
"什么叫正常？"
"就是正常，"肖贊說，"吃了飯，聽了致辭，散了場。"
沈牧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回到酒店，肖贊洗完澡，躺在床上刷微博。品牌方的官方賬號已經發(fā)了晚宴的合照，他在照片里找到了自己，也找到了她。照片里他們并肩坐著，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兩個人都在笑，笑得很得體。他放大照片，看見她的香檳杯里還有一半的酒，而他的檸檬水已經空了。
他點進她的微博主頁，頭像是一只打瞌睡的貓，橘色的，臉埋在爪子里。他點了關注，系統(tǒng)提示"已關注"。兩分鐘后，他的粉絲列表里多了一個互相關注。
那只橘貓的頭像旁邊，顯示著"楊旎奧"三個字。
肖贊關掉手機，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雨聲變大了，他想起電梯間里她耳朵上的珍珠，想起她托著香檳杯的手，想起她說"童星出身"時那種平淡的語氣。這些碎片在他腦海里轉了一會兒，然后被睡意壓下去。
他夢見一片墨綠色的絲絨，很軟，沒有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