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塔寨縣委三樓會議室。

頂上那個掉了一片扇葉的破吊扇嘎吱嘎吱轉(zhuǎn)。吹不散滿屋子劣質(zhì)**的焦油味。

王**靠在掉皮的黑漆老板椅里。肚皮把白襯衫撐得溜圓。

他端起泡滿高碎的搪瓷缸子。滋溜吸了一口茶水。小眼睛越過升騰的熱氣，上下掃著坐在長桌末尾的林沐川。

昨晚那頓甲魚沒吃成。今天這小子倒換了身干凈的黑夾克。低著頭在看文件，看著還是個細(xì)皮嫩肉的書生樣。

“咳，那啥，咱們開會?！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磕。

水花濺出來，弄濕了桌面的****。

老劉趕緊抽兩張紙巾遞過去擦。

“今天呢，主要議題就是林副縣長的工作分工?！蓖?*清了清帶痰的嗓子。

“林縣長是從京城來的大才子，初來乍到，對咱們基層這泥坑子還不熟悉嘛?！?br>
他瞥了林沐川一眼，臉上掛著黏糊糊的笑。

“組織上得保護(hù)年輕干部。我看，招商和城建這些雞飛狗跳的口子，林縣長就先別沾了。”

王**拿指節(jié)敲著桌子，“縣志辦和**局，最適合修身養(yǎng)性。林縣長正好帶著大家研究研究咱們塔寨的歷史文化嘛！”

幾個副縣長和局長低下頭。肩膀一聳一聳的，憋笑憋得臉發(fā)紫。

清水衙門里的骨灰盒。這哪是分管工作，這是直接給發(fā)配去喝西北風(fēng)了。

林沐川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著一支從招待所順來的破圓珠筆。

筆頭在指間轉(zhuǎn)了兩圈，“啪”地一聲按動筆芯。

“王**費心了?！绷帚宕ㄟB眼皮都沒抬，聲音聽不出喜怒，“縣志辦挺好，正好翻翻陳年爛賬。”

王**臉上的橫肉一抖?？傆X得這話里帶刺。但看這小子沒拍桌子鬧騰，心里又是一陣得意。

毛頭小子就是毛頭小子。拿著中樞的牌子有個屁用，沒實權(quán)在基層連個響都放不出來。

“行！林縣長覺悟就是高！”王**一拍大腿，“昨晚那接風(fēng)宴沒吃成，今天中午必須在食堂補上。就咱們幾個**，誰也不許走??！”

……

中午十一點半?？h委后院那棟不對外開放的二層小樓。說是食堂，其實是專供領(lǐng)導(dǎo)干部的內(nèi)部包間。

包間里開著立式空調(diào)，冷風(fēng)呼呼直吹。

大圓桌上擺著紅燒野豬肉、清蒸大黃魚，中間還架著個熱氣騰騰的羊肉鍋子。

老劉動作麻溜地擰開兩瓶包裝精致的白酒。

一股子醇厚的醬香瞬間在包間里炸開。

“來來來，林縣長，這可是咱們塔寨的土特產(chǎn)。您大老遠(yuǎn)來，必須得嘗嘗?！崩蟿⒍酥鴤€三兩三的玻璃杯，直往林沐川跟前湊。

那杯子里酒液滿滿當(dāng)當(dāng)?；我幌露寄芤绯鰜怼?br>
幾個局長互相遞了個眼色。準(zhǔn)備搞車輪戰(zhàn)，把這個刺頭灌趴下。最好再拍兩張摟著服務(wù)員吐的照片，以后拿捏起來就省事了。

林沐川沒伸手接杯子。

他微微往后仰了仰身子，躲開老劉噴過來的濃重酒氣。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發(fā)出清脆的篤篤聲。

“土特產(chǎn)？”

林沐川伸手，兩根手指捏住那只空酒瓶的瓶頸。拉到自己眼前轉(zhuǎn)了半圈。

瓶身上的紅白標(biāo)簽在燈下泛著微光。

“飛天茅臺。去年下半年的批次，出廠價八百九。市面零售怎么也得一千二往上了。”

他念出瓶底的幾串?dāng)?shù)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讀報紙。

包間里的氣氛突然卡了殼。

筷子碰碗的動靜全停了。老劉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酒灑在虎口上，涼颼颼的。

林沐川把酒瓶往桌子中間一推。

玻璃底座磕在轉(zhuǎn)盤上，發(fā)出刺耳的摩擦音。

“王**，塔寨縣一頓工作餐的標(biāo)準(zhǔn)是十五塊?！?br>
他抬起眼，盯著對面臉已經(jīng)沉下來的王**。

“您桌上這兩瓶酒，加上這頭野豬，夠全縣干群吃三個月白菜土豆了。這土特產(chǎn)喝進(jìn)肚子里……燙胃啊?！?br>
王**夾著雪茄的手指抖了一下。

一截?zé)熁业粼谘?上。燙出一個小黑洞。他慌忙伸手去撲拉。

“哎喲，林縣長，這話就沒意思了吧。同志們自掏腰包湊個份子，歡迎你下鄉(xiāng)，你這……”王**拉長了臉，準(zhǔn)備倒打一耙。

“自掏腰包？”

林沐川直接打斷他的話。雙手交叉墊在下巴上，眼神銳利得像要刮下一層皮。

“上個月財政局的一號專戶，以‘水利修繕’的名義走了五十萬?？钭尤ツ牧?？”

財政局養(yǎng)老的老局長猛地打了個哆嗦。低著頭盯著鞋尖，大氣都不敢喘。

林沐川沒給他們喘氣的機(jī)會。語速陡然加快，數(shù)字像**一樣往外射。

“去年農(nóng)業(yè)扶貧專項基金，賬面虧空一百二十萬。報表上做的是‘苗木損耗’。什么樹苗一年能損耗百分之八十？金子種的？”

“還有城建局那個停工半年的廣場項目。三百萬的預(yù)付款，連個地基都沒挖完。”

林沐川身子往前壓，逼視著王**。

“四百七十萬的爛窟窿。王**，你們掏的這腰包，漏得有點大吧？”

靜。

死一樣的寂靜。

包間里只有空調(diào)壓縮機(jī)運轉(zhuǎn)的嗡嗡聲。羊肉鍋子咕嘟咕嘟冒著泡，卻沒人有心思動一筷子。

王**腦門上的汗“唰”地一下冒了出來。順著肥膩的臉頰往下流。

這小子昨晚才到。連辦公室都沒進(jìn)。怎么把財政局的**扒得這么干凈！

那些爛賬都是做了手腳的。市里查了幾次都沒查出毛病。

他后背發(fā)涼，襯衫濕了一**貼在肥肉上。

僵在半空的酒杯被老劉顫著手收了回去。杯底磕在盤子邊緣，當(dāng)啷作響。

林沐川看著王**那副見了鬼的表情，心里冷笑。

這點做假賬的低級手段，在他這個前世看慣了跨國公司財務(wù)造假的風(fēng)投大佬眼里。跟三歲小孩涂鴉沒區(qū)別。

他今天把蓋子揭開一角。不是為了查**。

是為了搶刀子。

“當(dāng)然，爛賬也是歷史遺留問題嘛?！绷帚宕ㄍ蝗环啪徚苏Z氣。

他端起面前的白開水，喝了一口，潤潤嗓子。

“我這人嫌麻煩，不喜歡跟紀(jì)委打交道。只要把窟窿填上，怎么填……我不管。”

王**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猛地咽了口唾沫，喉結(jié)艱難地上下滾。

“對對對！林縣長懂大局！這些賬……確實復(fù)雜，縣里正在想辦法湊錢填補……”

“填補得有抓手啊?！绷帚宕?biāo)浦?，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br>
他盯著王**的小眼睛。

“**局和縣志辦搞不來錢。這樣吧。”

林沐川靠回椅背，拋出自己的底牌。

“招商局和農(nóng)業(yè)局，劃給我分管。我來找錢，幫各位把這四百多萬的窟窿堵上。怎么樣？”

王**愣住了。

這兩個可是實打?qū)嵉囊Σ块T。全縣的錢袋子和項目都在這兒。

給出去，就等于把塔寨一半的命脈交出去了。

他咬著后槽牙。胖臉上的肉直哆嗦，想拒絕又不敢張嘴。

畢竟那四百多萬的把柄，現(xiàn)在正被人家捏在手里來回搓呢。

“這……老李分管農(nóng)業(yè)好幾年了。貿(mào)然換人，怕下面同志有情緒啊?！蓖?*干巴巴地擠出一句借口。

“有情緒？”

林沐川站起身。扯了扯黑夾克的下擺。居高臨下地看著一桌子冷汗直流的人。

“那就讓審計局帶著紀(jì)委，去農(nóng)業(yè)局聽聽他們的情緒。”

他拉開包間的門。

外頭悶熱的空氣瞬間灌進(jìn)來。跟屋里的冷氣撞在一起，糊了人一臉。

林沐川一只腳邁出門檻，停下，偏過頭。

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威脅。

“王**，明天早上九點。我要看到這兩局的人事調(diào)整通知。少蓋一個章……”

他冷笑出聲。把門往后重重一推。

“你這輩子，就去號子里天天吃野生甲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