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大約過了十五分鐘,門重新打開。
林醫(yī)生走出來,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曖昧變成了專業(yè)的嚴肅。
“謝少爺,這位小姐的情況我已經檢查過了?!彼遄昧艘幌麓朕o,“她是初次,事后沒有及時清理,加上體力嚴重透支、精神受到較大刺激,身體處于應激狀態(tài),所以才暈倒了。目前沒有發(fā)燒,但如果不注意休養(yǎng),可能會有感染的風險?!?br>
謝凌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需要怎么處理?”
“我已經幫她做了基礎的清潔和處理,開了一些外用藥和內服藥?!绷轴t(yī)生說,“接下來幾天需要好好休息,注意個人衛(wèi)生,避免過度勞累,飲食上也要清淡營養(yǎng)一些。如果出現(xiàn)發(fā)熱或者異常出血,要及時就醫(yī)?!?br>
“知道了?!?br>
林醫(yī)生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多說了一句:“謝少,這位小姐的身體底子不算太好,血糖也很低。應該是長期營養(yǎng)不良加上近期過度勞累,如果可以的話,還是讓她多休養(yǎng)幾天比較好?!?br>
謝凌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林醫(yī)生識趣地沒有再說什么,留下藥和注意事項,便提著醫(yī)藥箱離開了。
謝凌重新走進客房。
禾依依還是保持著之前的姿勢躺在那里,但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換過了。
林醫(yī)生幫她換了一套干凈的睡衣,是她帶來的還是從哪里找來的,謝凌不清楚。
她的頭發(fā)也被重新梳理過,整齊地散在枕頭上,露出一張干凈的臉。
她睡著的樣子比醒著的時候看起來更小,也許是床太大了的原因。
謝凌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看著她的臉。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坐在這里。
昨晚的事還有很多后續(xù)需要處理。
謝星辭那邊,謝正堯那邊,還有集團內部那些蠢蠢欲動的人。
他有堆積如山的工作等著他去做,但他就是坐在這里,看著一個陌生的、昏迷的女孩,浪費時間。
謝凌抬起手,指尖懸在她的臉頰上方,停頓了幾秒,然后落了下去。
指尖觸到她的皮膚,溫熱的,柔軟的。
他沒有縮回手。
他甚至用指腹輕輕蹭了一下她的顴骨,感受著那種細膩的觸感。
然后他像是被自己這個動作嚇到了一樣,猛地收回了手。
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眼神晦暗不明。
他到底在干什么?
理智告訴他,這個女孩配不上他。
她只是一個從山村里走出來的窮學生,沒有家世,沒有**,沒有資源,甚至連長相都只能算是清秀。
他的妻子,應該能夠和他并肩作戰(zhàn),能夠在商場上與他旗鼓相當,能夠成為他事業(yè)的助力而非累贅。
但他就是忍不住被她吸引。
她的氣味,她的觸感,她在他懷里時那種柔軟的溫度。
這些都讓他著迷。
他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對一個人產生這樣的感覺,而這種感覺偏偏來自于一個他最不應該感興趣的對象。
這讓他感到有些憤怒。
謝凌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棵銀杏樹。
金黃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曳,有幾片飄落下來,落在草地上。
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至于這個女孩……
謝凌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禾依依。
等她醒過來再說吧。
他走出客房,輕輕帶上了門。
周啟明的效率很快。
謝凌在書房里等了不到一個小時,關于昨晚宴會上的所有監(jiān)控錄像和賓客名單,以及那杯酒的流轉路徑就被整理成了一份詳細的報告,呈到了他的面前。
“下藥的人指向王家的千金,王婉清?!敝軉⒚髡驹跁狼埃Z氣平穩(wěn)地匯報,“她趁您去露臺透氣的時候,在那杯香檳里動了手腳。監(jiān)控拍到了她往杯子里倒東西的畫面,但角度問題,看不清她倒的是什么?!?br>
謝凌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打著扶手。
王婉清。
他對這個名字有點印象。
王家是做建材生意的,在A市算得上二流世家,這幾年行情不好,資金鏈一直緊張,到處在找融資。
王婉清本人他也在幾次宴會上見過,長相甜美,說話嗲聲嗲氣,總是往他身邊湊。
他從來沒正眼看過她。
“她和那倆人有接觸嗎?”謝凌問。
“有。”周啟明翻了一頁資料,“宴會開始前三天,王婉清和溫芷柔在一家私人會所見過面,待了大約兩個小時。另外,宴會當天下午,謝星辭的賬戶有一筆五百萬的轉賬記錄,收款方是一個空殼公司,而這個空殼公司和王家有業(yè)務往來?!?br>
謝凌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沒有直接證據。
每一環(huán)都做得干干凈凈。
王婉清動手,溫芷柔牽線,謝星辭出錢。
就算他把所有線索擺在謝正堯跟前,對方也能輕描淡寫推說是王婉清想攀附,輕輕松松把謝星辭母子撇得一干二凈。
但對他來說,足夠了。
他不需要證據去說服誰。他只確定知道是誰做的,就夠了。
“繼續(xù)盯著他們。”謝凌說,“王氏那邊,最近是不是在找融資?”
“是的,王氏的資金缺口大約在兩個億左右,銀行那邊貸不到,正在四處找民間資本?!?br>
“那就讓他們找不到。”謝凌的聲音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放出消息,就說謝家對王氏的財務狀況持保留態(tài)度。不需要做別的,自然會有人替我把路堵死。”
周啟明點了點頭:“明白?!?br>
他說完這件事,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來的話該怎么說。
謝凌注意到了他的猶豫:“還有事?”
“還有一件事。”周啟明說,“今天早上,謝氏集團召開了董事會。謝正堯在會上正式提名謝星辭擔任集團副總裁,分管海外業(yè)務。任命已經通過了?!?br>
書房里瞬間靜了一瞬。
謝凌搭在扶手邊的手指驀地頓住。
副總裁?
說是頭銜是副總裁,實際地位怕是和自己不相上下。
謝氏集團的業(yè)務鋪得極廣,半導體、人工智能,連家電板塊都有布局。
謝凌占著國內業(yè)務總裁的位置,手里實際股份卻沒多少。
他本來自己開著公司,從前對謝家的產業(yè)半點不上心,偏偏拗不過沈女士的軟磨硬泡,直到如今才真的吃透了母親當初的難處。
排名比他低一級,但分管的是海外業(yè)務。
謝氏眼下增長最快的板塊在國內,如今國際局勢緊繃,海外業(yè)務雖不及本土核心,卻仍是分量十足的肥差。
謝正堯把這塊肥肉交給謝星辭,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他不是要讓謝星辭來給他打下手,是要給謝星辭鋪路。
謝凌沉默了幾秒,輕嗤一聲。
只可惜謝正堯手里沒多少股份,真正的董事長是他爺爺,話語權全攥在老人家手里。
“我知道了?!敝x凌說。
周啟明看著他,欲言又止。
他跟了沈若棠二十年,看著謝凌從一個沉默寡言的小孩長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年輕人心里有多少說不出口的東西。
謝正堯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
小時候謝凌生病發(fā)燒,沈若棠***談項目趕不回來,打電話讓謝正堯去看看孩子。
謝正堯說“我在開會”,掛了電話,連個助理都沒派。
最后還是他把謝凌送去醫(yī)院的。
他一路幫著沈若棠照顧謝小少爺長大,這孩子有多優(yōu)秀,他心里比誰都清楚。
十六歲的謝凌保送清華,謝正堯沒出席他的升學宴。
后來他才從自家老板沈若棠口中得知,那天謝正堯在陪溫芷柔母子吃飯,慶祝謝星辭考上了某所國際學校。
謝凌憑實力拿下海外留學資格,跳級完成碩博連讀、雙學位畢業(yè),依舊沒得到父親的青睞。
只因沈謝兩家是聯(lián)姻,謝正堯不喜歡沈若棠。
這些事情,謝凌從來沒有說過什么。
他從來不說。
他只是一年比一年更沉默,一年比一年更冷淡,一年比一年更把自己封閉起來。
周啟明有時候想,謝凌的性格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情感淡漠,厭惡接觸,不相信任何人。
謝正堯至少要負一大半的責任。
周啟明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坐在書桌后面的年輕人,心里泛起一陣說不清的心疼。
他自己的兒子和謝凌差不多大,叛逆期的時候到處惹事,成績一塌糊涂,氣得他把他送去了國外。
但即便如此,他每年過年還是會飛過去陪兒子吃一頓年夜飯。
他會罵他,會揍他,但他從來沒有缺席過。
而謝正堯呢?
他缺席了謝凌整個人生。
周啟明在心里嘆了一口氣,面上卻沒有表現(xiàn)出任何情緒。
“少爺,還有別的吩咐嗎?”
謝凌搖了搖頭。
周啟明退出了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