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大捷的消息傳到村子時，沈溪禾才知道，她那個被征兵征走的丈夫，如今已經(jīng)是戰(zhàn)功赫赫的鎮(zhèn)北大將軍。

不僅受了官爵賞賜，還得了圣上賜婚，迎娶慕容郡主，風光無限。

沈溪禾聽了，默不作聲地開始收拾行囊。

鄰居李嬸以為她要去***，在一旁憤憤不平道：

“謝凜洲那個沒良心的，當初前線傳來他戰(zhàn)死的消息，你多難過啊，哭了三天三夜，差點跟著去了?！?br>
“后來你一個人拉扯昭兒長大，上山砍柴下地種田，男人該干的活全都干了?！?br>
“可他倒好，當了將軍就忘了妻兒，轉(zhuǎn)頭去娶那個什么金枝玉葉的郡主！”

沈溪禾沒應聲，忽然捂著嘴劇烈咳嗽，手帕上暈開刺目的紅。

她連忙將帕子攥成一團，生怕讓昭兒看見。

前幾日郎中診過脈，說她是積勞成疾，肺癆已深，已經(jīng)沒剩多少日子。

本想熬到昭兒再大些，可如今看來，她等不及了。

次日一早，沈溪禾便牽著七歲的謝昭，跪在了將軍府的朱紅大門前。

她向管事的呈上當年的征兵書和婚書，請求見將軍一面。

不一會兒，謝凜洲走了出來，一身亮銀鎧甲，威風凜凜。

面容依舊是她記憶中那般俊朗，可周身那股久經(jīng)沙場的殺伐之氣，讓她感到陌生。

他身旁跟著一位珠釵華貴，容色明艷的女子，應該就是傳聞中的郡主了。

慕容鈺掃了眼征兵書和婚書，語氣溫和：

“這位姑娘，凜洲他在征戰(zhàn)時傷了頭，往年的事都記不清了。”

“只是我們的婚事乃圣上親賜，你若真是他的舊人，也只能委屈做個外室。”

謝凜洲看見沈溪禾的臉，果真沒有半分波動：

“我不記得自己有什么發(fā)妻，也不打算娶阿鈺以外的女子?！?br>
她心中泛起酸澀。

原來謝凜洲多年不曾聯(lián)系家里，竟是失去了記憶。

忘了他們從小一起在田埂上跑大；

忘了他們?yōu)榱顺捎H，牽手走了十里山路置辦紅妝；

更忘了他被征兵抓走后，她一個人守著兒子，苦等了他五年。

沈溪禾搖了搖頭，把腦袋埋得更深：

“二位誤會了，民女不敢高攀將軍?！?br>
“只是昭兒確是將軍骨肉，民女愿自請下堂，只求將軍留他在府中，給他一條出路?！?br>
謝昭跪在母親身旁，身上是洗得發(fā)白的布衣，卻眼神清亮，不卑不亢。

謝凜洲沉吟片刻，頷首道：

“來人，先給他們安排住處?！?br>
“再選幾個腳程快的，去我出征前居住的村子里問話，若真是我的骨肉，我自然會負起責任?！?br>
沈溪禾母子倆就這么被領進了將軍府。

府內(nèi)雕梁畫棟，游廊曲折，處處都顯得氣派。

可仆役只將他們帶到了最簡陋的偏院，揚著下巴敷衍：

“將軍吩咐了，府中往來都是朝中官員、世家貴人，二位住在這里清靜，也免得沖撞了貴客?！?br>
說罷甩袖就走，留下母子二人自己收拾。

謝昭攥著沈溪禾的衣角，小聲說：

“娘，我想回家了?！?br>
沈溪禾蹲下身，摸了摸兒子的腦袋：

“昭兒，從今往后，這將軍府就是你的家。”

“以后娘不在，你要聽父親和主母的話，將來做個有出息的人，知道嗎？”

謝昭的眼睛一下子紅了，急著追問：

“娘，您這是什么意思？您不要昭兒了嗎？”

“我以后多砍柴，多去山上采藥，我能養(yǎng)活**，您別丟下我……”

沈溪禾心疼不已，可想到自己的病，她只能硬起心腸故意說：

“聽話，你爹是大將軍，跟著他，你就吃穿不愁了，哪還需要砍柴采藥？”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冷笑。

謝凜洲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門口，語氣嘲諷：

“沒想到你這一介村婦，算計得這么精明?！?br>
謝昭眼淚還沒擦干，卻擋在母親前面反駁。

“不許說我娘！我娘才不是那樣的人！”

沈溪禾趕緊把孩子拉回來，低聲呵斥：

“昭兒！不得對將軍無禮?！?br>
又對著謝凜洲俯身道歉：

“將軍恕罪，孩子不懂事，民女一定好好教導。”

“你教？”謝凜洲眉頭皺得更緊，語氣里滿是不贊同，“我看你會只教他投機取巧，欺軟怕硬，如何能成大事！”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說拉起謝昭的手腕。

“方才下屬回報，謝昭確為我謝凜洲的兒子?！?br>
“從明日起，我會親自安排夫子，教他習武讀書，你不必再管?！?br>
謝昭掙扎著回頭喊娘，沈溪禾卻死死咬著嘴唇，沒有應聲。

直到一大一小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游廊，她終于忍不住落淚。

恍惚間，她想起昭兒剛出生的時候，謝凜洲蹲在床邊，大手握著嬰兒小小的拳頭：

“溪禾你看，昭兒的手還沒有我一根手指大?！?br>
他又戳了戳孩子軟乎乎的臉頰，話里滿是期盼，

“我的昭兒快快長大，和爹爹一起保護娘親?！?br>
言猶在耳，謝凜洲卻再也不是那個說要護著她的丈夫了。

也好，昭兒能跟著父親，前程無憂。

她也能安心處理自己的后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