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像化不開的牛乳，將天地間的一切都裹進一片混沌。

風晴雪在刺骨的寒意中睜開眼時，最先感受到的是濕冷的水汽，帶著一種陌生的咸澀，沾在睫毛上凝成細小的冰晶。

她動了動手指，指尖觸到的是柔韌的蘆葦稈，還有浸透了寒意的濕泥。

“這里是……哪里？”

她輕聲呢喃，聲音在濃霧中散得極快，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回音。

意識像是沉在冰水里剛被撈起，混沌中帶著尖銳的刺痛——她記得焚寂劍碎裂時刺目的光，記得屠蘇消散前最后望向她的眼神，記得自己踏遍千山萬水，循著那一點點微弱的魂息尋找，卻在一片突如其來的時空亂流中失去了所有感知。

百里屠蘇……這個名字在心底劃過，依舊帶著熟悉的鈍痛，只是比起最初的撕心裂肺，如今更多了幾分沉淀在歲月里的茫然。

她抬手按在胸口，那里的靈力運轉得滯澀而混亂，像是被什么東西硬生生扯斷了軌跡，只能勉強維持著最基礎的感知。

幽都的術法讓她能感知到周遭生靈的氣息，可此刻，她能“看”到的只有無邊無際的水澤，以及遠處模糊的、屬于草木與魚蝦的微弱脈動。

沒有人類的氣息，沒有她熟悉的任何靈脈，甚至連天地間的靈氣都帶著一種陌生的、凜冽的味道，像是極北之地未曾融化的寒冰。

“不是人間，也不是幽都……”風晴雪慢慢坐起身，身上的衣物早己被霧氣打濕，貼在皮膚上冰涼刺骨。

她環(huán)顧西周，濃密的蘆葦長得比人還高，葉片邊緣帶著霜花，在霧中影影綽綽，像無數(shù)沉默矗立的影子。

這里太安靜了，靜得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水波拍打蘆葦?shù)募毸槁曧憽?br>
她扶著蘆葦稈站起身，踉蹌了幾步才穩(wěn)住身形。

混亂的靈力讓她頭暈目眩，腳下的淤泥深一腳淺一腳，每一步都異常艱難。

她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里去，只能本能地循著那片最濃郁的水澤氣息走去——那氣息廣闊、深邃，帶著一種包容萬物的沉靜，像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湖泊。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眼前的蘆葦漸漸稀疏，霧氣也似乎淡了一些。

一片開闊的水域出現(xiàn)在視野里，湖水呈現(xiàn)出一種極深的碧色，像是被染上了墨的翡翠，即使在濃霧中也能看出它的清澈。

水面上漂浮著薄冰，偶爾有冰裂的脆響傳來，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鏡湖……”一個陌生的名字毫無預兆地跳進腦海，風晴雪微微一怔。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知道這個名字，或許是這片水域本身的氣息傳遞給她的訊息，又或許，是這片陌生時空在她意識里留下的印記。

就在這時，她感知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那氣息很微弱，混雜在水澤的寒涼與草木的清新之間，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一種瀕臨破碎的生命力。

它藏在不遠處的蘆葦深處，像一只受傷的小獸，蜷縮著，警惕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

風晴雪的心猛地一緊。

是人類的氣息嗎？

還是……別的什么生靈？

她放輕腳步，循著那絲氣息小心翼翼地撥開蘆葦。

越靠近，血腥味就越濃郁，還夾雜著一種被鞭撻過的、皮肉撕裂的焦糊味。

她的眉頭蹙起，幽都的經歷讓她見慣了生死，卻依舊對這樣的痛苦氣息感到不忍。

終于，在一叢最為茂密的蘆葦掩映下，她看到了那個身影。

那是一個少年，蜷縮在蘆葦根部的凹陷處，渾身濕透，衣物破爛不堪，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他的背上縱橫交錯著深可見骨的傷口，有些己經結了黑紫色的痂，有些還在滲著血，染紅了身下的淤泥。

他的頭埋在膝蓋里，露出的脖頸線條纖細卻緊繃，像一張拉到極致的弓，隨時可能斷裂。

最讓風晴雪在意的，是他臉上蒙著的一塊白布。

那白布同樣濕透了，緊緊貼在皮膚上，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線條倔強的下頜和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唇。

他似乎察覺到了什么，原本微弱的呼吸驟然一停，蜷縮的身體瞬間繃緊，像一只被驚動的刺猬，散發(fā)出強烈的敵意。

風晴雪停下腳步，輕聲開口，聲音放得極柔，帶著她能調動的、最安撫人心的靈息：“你別怕，我沒有惡意。”

她的話語落在濃霧里，帶著屬于幽都的、古老而晦澀的口音。

少年的身體猛地一顫，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警惕。

他緩緩抬起頭，蒙著白布的臉轉向風晴雪的方向，雖然看不見，但那姿態(tài)卻像是在“審視”著她。

“……你是誰？”

他的聲音很沙啞，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卻又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冷硬。

那聲音里沒有好奇，只有純粹的戒備，仿佛每一個靠近他的人，都是潛在的威脅。

風晴雪遲疑了一下。

她該怎么解釋？

說自己來自另一個世界，是不小心墜落到這里的？

他會相信嗎？

“我……來自很遠的地方，”她斟酌著詞句，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我迷路了，無意間走到這里。

你受傷了，需要幫助嗎？”

她一邊說著，一邊嘗試釋放出更明顯的善意靈息——那是幽都人用來安撫靈體的氣息，像初春的融雪，帶著干凈而溫暖的感覺。

然而，少年卻像是被刺痛了一般，猛地向后縮了縮，原本緊繃的身體散發(fā)出更加危險的氣息。

“陌生的氣息……”他低聲呢喃，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和恐懼，“你不是云荒的人……你是他們派來的？”

“他們？”

風晴雪一愣。

不等她反應過來，少年忽然動了。

他沒有站起身，只是放在身側的手指猛地蜷縮，口中發(fā)出一聲極輕的、類似吟唱的音節(jié)。

下一秒，風晴雪腳下的水面突然涌動起來，幾根粗壯的水藤破水而出，帶著凌厲的風聲，像毒蛇般朝著她的方向抽擊過來！

那些水藤上還掛著濕漉漉的淤泥和碎冰，帶著水澤的寒氣，顯然是被某種力量操控著，目標明確，勢要將她驅逐甚至……絞殺。

風晴雪瞳孔微縮，下意識地后退一步。

她能感覺到操控這些水藤的力量雖然不算強大，卻異常陰冷、決絕，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狠勁。

她不想傷人。

幾乎是本能地，她抬手結印，調動起體內殘存的、最為溫和的那部分靈力。

幽藍色的微光在她掌心亮起，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

水藤抽擊在屏障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力道被卸去大半，卻依舊讓風晴雪的手臂微微發(fā)麻。

“我不是來抓你的！”

她急忙喊道，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急切，“我真的沒有惡意！”

她再次釋放出安撫的靈息，這一次，她將自己尋找屠蘇的執(zhí)著、失去他的痛苦，還有此刻漂泊的茫然，都悄悄融入了這道氣息里。

那氣息不再只是單純的溫暖，還多了一絲同病相憐的孤寂。

少年似乎察覺到了什么，操控水藤的力道猛地一滯。

他蒙著白布的臉微微側著，像是在“傾聽”那道氣息里的訊息。

緊繃的下頜線條似乎松動了一瞬，原本充滿戾氣的眼神（雖然被白布遮住，風晴雪卻能清晰地感知到）里，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

那是……困惑？

還是別的什么？

水藤的攻勢停了下來，懸浮在半空中，微微晃動著，像是在猶豫。

風晴雪沒有趁機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維持著屏障，也維持著那道帶著孤寂的善意靈息。

她能感覺到，少年的敵意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警惕，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濃霧依舊籠罩著鏡湖，蘆葦在風中輕輕搖曳，發(fā)出細碎的聲響。

一人一鮫，隔著短短幾步的距離，在這片陌生的水域邊，陷入了沉默的對峙。

誰也沒有再動，只有彼此的呼吸聲，還有遠處湖面冰層碎裂的輕響，在寂靜中交織。

一種脆弱的、微妙的平衡，在他們之間悄然形成。

風晴雪望著那個蜷縮在蘆葦叢中、渾身是傷的少年，忽然覺得，或許在這片陌生的天地里，她并不是唯一的孤獨者。

而少年，蘇摩，在那道帶著冰雪消融般溫柔，又藏著深深孤寂的氣息中，第一次對一個“陌生人”，放下了瞬間就要拼個你死我活的殺意。

他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來自哪里，但他能“聽”到她氣息里的干凈，沒有那些***身上的貪婪與血腥。

或許……可以暫時共存。

這個念頭在蘇摩心底閃過，快得像水面的漣漪，卻讓他緊繃的身體，終于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