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朝服的清晨------------------------------------------，沈昭月猛地睜眼，金絲繡的龍紋在眼前晃動，不是她宿舍的天花板。殿內燭火未熄，人影重重，跪了一地。她聽見自己呼吸，也聽見滿殿齊聲：“公主千歲——”。右手摸到腰間劍柄，指節(jié)發(fā)白。劍出鞘時，血濺上她袖口，一滴，兩滴，順著紋路往下淌。首輔的頭顱滾到丹墀下，眼還睜著，手里攥著半截玉簪——青玉，雕的是并蒂蓮，她娘臨死前攥在掌心的那枚。。沒人爬動。連呼吸都壓成了風穿過廊柱的嗚咽。，鐵甲聲如潮水涌進。蕭衍提劍而入，玄甲染霜，劍尖直指她咽喉。他身后禁軍列成兩排，刀鋒寒光映著她臉上未干的血。他盯著她的眼睛，看了三息。劍尖，緩緩垂下。“退下?！彼曇舻偷孟竦卮u縫里滲出的潮氣。，他抬手一揮，刀光收攏，如退潮。，膝行至沈昭月腳邊，抖著手捧起那件染血的鳳袍。衣角沾著泥，左袖口有三道指甲刮出的裂痕，像是掙扎時抓的。她把袍子搭在沈昭月肩上，指尖冰涼，聲音卻軟得像化開的蠟：“公主，您終于回來了?！?。她盯著地上那截玉簪。簪頭有道細裂，是她七歲那年，娘在御花園摘花時，被宮人撞倒磕的。那宮人，是首輔的親侄女。，拾起玉簪。指尖觸到簪尾——內側刻著一個極小的“柳”字，被磨得幾乎看不見。“誰收的？”她問。，沒抬頭：“是……是先帝臨終前，命首輔代為保管。說……說公主若歸來，便親手交還?！?。她把簪子塞進袖袋，鳳袍垂地，血跡在青磚上拖出一道暗紅的線，一直延伸到殿外。，天剛蒙蒙亮。灰云壓著宮墻，檐角銅鈴沒響，風停了。。他穿著六品官服，腰帶歪了，鞋底沾著泥，左袖口有墨漬，像是連夜寫奏章蹭的。他沒跪，也沒行禮，只把一卷紙推到她面前。“臣奉旨查‘公主暴行’。”他說，“首輔貪墨軍餉，證據確鑿。但……斬首于朝堂，不合律?！?br>沈昭月沒看紙。她盯著他袖口的墨跡：“你寫過多少份**首輔的奏章？”
“七份。”他頓了頓，“全被壓了?！?br>“那你為何還來？”
“因為您沒殺錯人?！彼а郏抗庵钡孟竦?，“但您殺得太快了?？斓谩裨缰滥囚⒆釉谀膬??！?br>沈昭月笑了。沒聲音，嘴角動了一下。她拿起炭筆，在紙上復刻那半頁詔書——謝宜寧昨夜塞給她的，說太傅臨終所托。她復得極慢，每一筆都像在描刻記憶。
陸明昭沒走。他從懷中摸出一枚銅錢，正面是“永昌通寶”，背面有道細刻的“巳”字。他放在案角，沒說話，轉身走了。
門關上時，帶進一陣冷風，吹得燭火一晃。燭淚滴在案上，凝成一小坨紅蠟。
沈昭月把銅錢藏進舌底，硌得生疼。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寸。外頭，宮婢正掃著臺階上的血跡，掃帚劃過青磚，發(fā)出沙沙聲。血跡沒掃凈，還剩一小塊，黏在磚縫里，像干透的朱砂。
她沒關窗。
夜深時，地磚有異響。
她披衣起身，赤足踩過冰涼的地面，無聲走到寢殿東角。地磚松了，掀開一角，下面有道暗格，殘留著幾縷灰白的絲線，還有——一滴干涸的血，顏色發(fā)黑，像陳年朱砂混了灰。
她沒動。轉身回床，閉眼。
子時三刻，宗廟方向傳來低吟。不是誦經，是咒語，音調古怪，像蛇爬過枯骨。
她沒去查。次日卯時，崔玉衡在宗廟跪拜時，七竅流血，卻仰頭大笑，血從嘴角淌到胡須上，他仍喊：“血月之女，天命已啟！”
侍衛(wèi)抬走**時，沈昭月站在廊下，看他們把那具瘦骨嶙峋的軀體拖過石階。**袖口滑落一物——白骨雕成的片，形如柳葉，邊緣有齒痕。
她走過去，蹲下，撿起。
骨片內側，刻著兩個字：柳煙。
她攥緊，指節(jié)發(fā)白。
回殿時，柳如煙正跪在廊下擦地。她穿著粗布裙，發(fā)髻散著，手里攥著抹布，笑得像朵開在糞坑里的花。
“公主，”她抬頭，眼尾勾著笑，“昨夜風大，您窗沒關，可著涼了？”
沈昭月沒答。她走過她身邊，腳步沒停。
柳如煙的抹布，掉在地上。
她沒撿。
沈昭月走到殿門，回頭。
柳如煙正盯著她袖口——那里，玉簪的尖角，正抵著布料，微微凸起。
風又起了。檐角銅鈴，終于響了一聲。
清，冷，空。
像誰，輕輕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