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放假回家，我發(fā)現(xiàn)我的房間變成了弟弟的游戲房。

門上貼著標簽：王者領(lǐng)地，閑人勿進。

我問媽媽我睡哪。

她頭也沒抬，指了指陽臺：

"給你弄了張折疊床，將就兩天，你反正也不常回來。"

弟弟探出頭：

"別在這亂翻，你那些破書在儲藏室。"

儲藏室里，我的書全雜亂堆著。

全市作文一等獎的證書折了角。

日記本上畫滿了亂七八糟的涂鴉。

弟弟的書卻分類擺放得整整齊齊。

我端著箱子走到客廳。

爸爸在給弟弟剝蝦，電視里放他的比賽錄像。

他一臉驕傲：

"這段走得多好，我兒子就是當模特的料。"

我說我房間沒了。

他眼睛沒離開屏幕：

"你弟比賽要練形體，那間房采光好，你懂事一點。"

我懂事了十七年，懂事到他們覺得我沒有需求，沒有脾氣。

我抬頭看，陽臺上的折疊床一米二，沒有枕頭，被子洗到起球。

旁邊晾著弟弟的襯衫，水滴剛好落在床單上。

我把折疊床收起來，塞回墻角。

拎起行李箱走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站起來。

門鎖咔嗒一聲。

這輩子，我不會再回這個家了。

......

"去哪兒啊這么晚？"

我媽拎著垃圾袋站在樓道里，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行李箱上。

我淡淡開口："床單濕了，弟弟的襯衫滴水，沒法睡。"

她把垃圾袋往垃圾桶里一扔，擦了擦手。

"多大點事，拿吹風(fēng)機吹吹不就行了？"

"我去住酒店。"

我**臉立刻拉下來了。

"住什么酒店？一晚上兩三百，你當錢是大風(fēng)刮來的？"

她伸手拽住我行李箱的拉桿。

"你要是敢這么花冤枉錢，下學(xué)期的生活費你別指望我出了。"

我站在走廊里，燈管發(fā)出嗡嗡的響聲。

樓下有人在遛狗，狗鏈拖在地上嘩啦嘩啦地響。

我算了算自己兼職賺的那些錢。周末在奶茶店做八個小時，一個月一千二。

交完手機話費，買點生活必需品，剩不下什么。

離開需要底氣，而底氣需要錢。

我松開了拉桿。

"行。我去吹。"

我媽滿意地轉(zhuǎn)身，拖鞋啪嗒啪嗒往家走，扔下一句：

"回來把門關(guān)好，別吵到你弟。"

陽臺上，我把吹風(fēng)機插上電，對著濕了一**的床單吹。

熱風(fēng)卷起弟弟那件襯衫的下擺，水珠還在往下滴。

客廳里傳來笑聲。

我爸的聲音最大："這段轉(zhuǎn)身絕了，勝淅你再看看，手要這樣甩......"

裴勝淅哈哈笑："爸你動作好丑。"

"我丑？**當年也是校草！"

我媽也湊過去："快放快放，把決賽那段再看一遍。"

電視里傳來掌聲和音樂，是弟弟上次比賽的錄像。

我握著吹風(fēng)機，熱風(fēng)把我的頭發(fā)吹得亂七八糟。

"裴祈淅，吹風(fēng)機聲音小點！"

我爸在客廳喊了一聲。

我把風(fēng)速調(diào)到最低檔。

這樣至少要吹四十分鐘。

我舉著胳膊，換了個姿勢，繼續(xù)對著那塊濕透的床單。

客廳的歡笑聲沒有斷過。

吃飯的時候，桌上擺了五個菜。

紅燒排骨，蒜蓉蝦，白灼蝦，椒鹽蝦，還有一盤清炒時蔬。

三道蝦。

裴勝淅最愛吃蝦，這個我知道。

我坐下來，夾了一筷子青菜。

我爸給裴勝淅碗里堆了一堆蝦，忽然像想起了什么，筷子拐了個彎，往我碗里放了一只。

"來，哥哥也吃。"

我看著碗里紅彤彤的蝦。

"我過敏。"

我爸愣了一下："?。窟^敏？"

"嗯，吃蝦會起疹子。"

他皺了皺眉，筷子懸在半空。

"你怎么從來沒說過？"

我放下筷子，看著他。

"我說過。上次暑假回來，你做了蝦，我跟你說過，你說讓我挑出來就行了。"

我爸完全沒有印象的樣子，轉(zhuǎn)頭看我媽。

我媽拿紙巾擦了擦嘴，打了個圓場。

"太久沒回來了嘛，我們哪記得住那么多，你也別往心里去。"

裴勝淅伸過筷子把我碗里的蝦夾走了。

"哥不吃正好給我。"

沒人再提這件事。

我吃了一碗白飯配青菜。

飯后，我媽切了芒果，端到客廳茶幾上。

裴勝淅窩在沙發(fā)里，腿搭在我爸腿上，一邊吃芒果一邊看手機。

我去廚房洗碗。

沒人讓我洗，但如果我不洗，碗會在水池里泡到第二天早上，然后我媽會說一句"這個家就我一個人干活"。

所以我洗了。

洗碗的時候，我聽見裴勝淅在客廳喊："媽，我明天想穿那件白色襯衫，你幫我熨一下。"

我媽立刻答應(yīng)："好，等會兒就給你熨。"

我把最后一個盤子放進瀝水架，擦干手，回到陽臺。

床單還是有點潮。

被子薄得能透光，枕頭是用疊起來的舊衣服湊的。

旁邊的晾衣架上掛滿了裴勝淅的衣服，一排花花綠綠的，像商場的櫥窗。

我躺下去，折疊床的鐵管硌著脊椎。

關(guān)了燈，衣服上的水珠還在滴。

滴滴答答。

滴滴答答。

像一個永遠停不下來的鐘。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睡不著。

十一點四十的時候，我起來倒水。

經(jīng)過我爸**臥室門口，門縫里透出暖黃的燈光。

我**聲音傳出來：

"從前有一個小王子，住在一座星辰城堡里......"

裴勝淅的聲音帶著撒嬌："然后呢？王子遇到龍了嗎？"

我爸笑著接："龍不敢來，因為王子有一個最厲害的國王爸爸。"

裴勝淅十五歲了。

十五歲還在聽睡前故事。

我五歲的時候，自己關(guān)燈，自己睡覺。

從來沒有人給我講過故事。

我端著水杯站在黑暗的走廊里，聽了很久。

然后轉(zhuǎn)身，回到陽臺，躺到那張一米二的折疊床上。

衣服還在滴水。

我閉上眼睛，對自己說：忍一忍，很快就能走了。